張秀年七十八歲之後，養成了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週日下午，必須喝一頓有人陪的下午茶。
這個“有人陪”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行——嚴民中太忙，嚴格太冷，嚴立恆太滑，胡蓮生嘴上說好，坐下來不到十分鐘就要接三通電話、看五次手機、順便旁敲側擊地問老太太最近有沒有修改遺囑的打算。
老太太活了七十八年，什麼人沒見過。
她那雙眼是幾十年商海沉浮淬出來的火眼金睛——誰真心誰假意，她不用看第二遍。
所以她寧可讓傭人把茶點擺在自己房裡，一個人慢慢地喝，也不願意坐在客廳裡對著胡蓮生那張精緻的假笑臉。
自從上次壽宴之後，老太太每次派人去接蘇念，用的理由都是“陪我喝杯茶”。
蘇念每次都會準時出現在嚴家大宅門口，手裡拎著一點小東西——有時候是一袋學校門口老字號鋪子的桂花糕，有時候是一束從路邊花攤買的新鮮雛菊，有時候什麼也不帶，空著手走進來，坐下來就開始幫老太太泡茶。
泡茶的功夫是張秀年親手教的。
從水溫到投茶量、從注水的手勢到出湯的時機，老太太教得仔細，蘇念學得認真。
蘇念學東西很快——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她從小就知道，一個人能被長輩親手教點什麼，是奢侈品。
孤兒院沒有這樣的機會。
她看著老太太佈滿皺紋卻依舊有力的手穩穩地執著紫砂壺柄，熱水注入壺中的聲音由低到高再轉低，像一首隻有認真聽才能聽懂的曲子。
她默默地記下每一個步驟，下一次來的時候，就能在老太太動手之前，自然地接過茶壺。
“你這丫頭，”老太太第一次喝到她泡的茶時，端著杯子沉默了兩秒，“學得倒快。”
蘇念笑了笑，沒有邀功：“奶奶教得好。”
話雖然短，勝在真誠。
老太太聽出來了，所以下一次再誇的時候，話就多了幾分：“比你蓮生阿姨強。她在嚴家待了二十年，到現在泡茶還是用飲水機的熱水首接衝。”
蘇念沒有接這句話。
她知道老太太不喜歡胡蓮生是公開的秘密，但她不會傻到在嚴家的地盤上順著老太太的話去踩嚴格的後媽。
她只是把公道杯裡的茶湯分到兩隻品茗杯裡，動作平穩，湯色均勻，然後雙手端起一杯遞給老太太。
這份不動聲色的分寸感，比任何討好的話語都讓張秀年受用。
又過了一個週日，張秀年忽然提出要帶蘇念去逛商場。
“奶奶，我沒什麼要買的。”蘇念說。
“你沒有要買的，我有。”老太太拄著柺杖站起來，眼神里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我缺個人幫我拎包。”
蘇念看了一眼老太太身後站著的兩個傭人和一個專職司機，對“缺人拎包”這個理由的真實性表示懷疑。
她沒戳穿，只是笑著應了一聲“好”，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祖孫倆——老太太堅持讓蘇念這麼叫，說“叫張奶奶太生分，叫嚴老夫人太膈應，就叫奶奶”——在江城市中心最高階的商場裡逛了整整一個下午。
老太太走在前面，蘇念落後半步扶著她，兩個傭人和一個司機遠遠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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