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江城迎來第一場寒流，氣溫一夜之間跌到零度。
嚴家大宅的暖氣燒得足，客廳壁爐裡的炭火燒了一整天，紅彤彤的火光映在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嚴立恆盤腿坐在壁爐前的羊毛地毯上，手邊攤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設計圖紙，姿態依舊是慣常的鬆散，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煙。
嚴格從樓梯上下來，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車鑰匙。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毯上的弟弟，腳步沒停，語氣冷淡得像在交代公事：“我去公司，晚上不一定回來。”
“誰問你了。”嚴立恆頭都沒抬。
嚴格沒理他，走到玄關換鞋。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聲音依舊是慣常的低沉簡短：“到了？嗯，我順路接你，十分鐘。”
結束通話之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不可察覺。
站在玄關的傭人沒注意到，癱在地毯上的嚴立恆卻看到了。
那個弧度很淺，一閃就沒了，像冬日陽光穿過雲層縫隙照了一下地面，還沒來得及暖就又被陰影吞沒。
嚴立恆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線條，忽然覺得那堆圖紙索然無味。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兩圈。
嚴格最近接電話的頻率沒變，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笑的時候依舊吝嗇得要命。
變的是他接完電話之後的表情，是那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不自覺的放鬆。
嚴立恆認識嚴格快二十年，他哥從孫曉菁走了之後臉上就只有兩種模式：工作模式的冷厲和社交模式的疏離。
現在又多了第三種——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蘇念。
嚴立恆把這個名字在舌尖底下壓了壓。
他第一次見蘇念是在茶室，清湯寡水的一張臉，三分像孫曉菁，七分像某個他從沒見過的、更乾淨的人。
他當時以為又是個衝著錢來的撈女。
後來在壽宴走廊裡被她當面懟回來——“我確實需要錢，但這不意味著您可以隨意揣測我的人品”——那幾句話砸在他臉上，不疼，但讓他記到現在。
再後來到老太太在茶室裡當眾說“要是我親孫女就好了”，她坐在那裡給奶奶斟茶，表情平靜得像一池不起風的水。
嚴立恆那時候站在門框邊上，心裡的某個刻度被她悄悄撥了一下。
刻度動了，指標偏了，他自己還沒察覺。
他合上筆記型電腦，對著壁爐裡噼啪作響的木柴發了會兒呆。
嚴格把車停在江大側門外的梧桐樹下。
蘇念從教學樓裡出來，穿了一件駝色的雙面呢大衣——老太太上週逛街時給她買的，圍著那條米色的羊絨圍巾，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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