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半，蘇念在食堂吃飯。
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吃了幾口，對面的椅子被拉開了。她以為是趙磊，抬起頭，看到的卻是肖奈。致一科技的CEO端著食堂的餐盤，在一群程式設計師驚愕的目光中，坐在了助理的對面。
“肖總，您……”蘇念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食堂的菜今天不錯。”肖奈低下頭開始吃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蘇念知道，肖奈從來不在食堂吃午飯。他要麼在辦公室吃，要麼出去吃，從來沒有在食堂出現過。今天是第一次。因為她在這裡。
食堂裡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蘇念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她的後背上。她低下頭，假裝專注於餐盤裡的食物，但她的耳朵在捕捉每一個音節，每一聲低語。
“肖總怎麼來食堂了？”
“那不是他新來的助理嗎？”
“長得真好看……”
“別瞎說，肖總結婚了。”
蘇念夾起一塊西蘭花放進嘴裡，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肖奈坐在對面，吃得很從容，好像周圍的竊竊私語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的腳在桌子下面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鞋尖，這一次沒有移開，就那樣抵著她的鞋尖，隔著薄薄的皮鞋面料，傳遞著一種隱秘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溫度。
蘇念沒有縮腳。她讓他抵著，在食堂裡上百號人的注視下，在所有人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老闆和助理在吃一頓普通的午餐的時候，在桌子下面，他們的鞋尖碰在一起，像兩個在黑暗中偷偷牽手的人。
這頓飯吃了十五分鐘。肖奈吃完最後一口，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從頭到尾，他沒有跟蘇念說一句完整的話，沒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曖昧”的事情。他只是坐在她對面，吃了一頓飯，然後離開。但蘇念知道，從今天開始，公司裡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一件事——肖總和他的助理之間，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種東西沒有證據，沒有把柄，沒有任何可以被拿來說嘴的實錘。但它存在，像空氣一樣存在，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覺得到。
下午兩點，釋出會準時開始。
致一科技的大會議廳裡坐滿了人，媒體、合作伙伴、投資人，黑壓壓的一片。蘇念站在側臺，手裡拿著肖奈的發言稿和備用話筒。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及膝連衣裙，外面是一件同色系的小西裝外套，頭髮盤成了一個利落的低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肖奈在臺上發言的時候，蘇念站在側臺看著他。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尊雕塑。他講話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像一顆顆釘子被精準地釘入木板。他不需要看稿子，所有的資料、所有的論點、所有的邏輯鏈條都在他的腦子裡，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蘇念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在現實世界裡，她曾經合作過的一個導演。那個導演在片場也是這種狀態——不需要看劇本，不需要提示，每一個鏡頭的構圖、每一個演員的走位、每一段臺詞的節奏都在他的腦子裡。她那時候覺得那個導演是個天才。現在她知道，天才不是天生的，天才是因為把一件事情重複了太多次、思考了太多次、打磨了太多次，才變成了別人眼中的天才。肖奈也是。他的從容、他的篤定、他的遊刃有餘，背後是無數個不為人知的深夜，是無數遍的推演和計算，是把自己逼到極限之後才獲得的那一點“毫不費力”。
釋出會結束後是酒會。蘇念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給客人送酒水。經過一個角落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曹光。
他比蘇念想象中更高、更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整齊。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他的表情很溫和，笑容很得體，但蘇念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疏離，有一種“我不屬於這裡”的游離感。一個正在辦離婚的男人，被前妻閨蜜的丈夫邀請來參加一個跟自己業務關係不大的釋出會，而他竟然來了。這說明肖奈的邀請方式一定很巧妙，巧妙到曹光沒有理由拒絕，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利用。
蘇念端著托盤走過曹光身邊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另一個人。
貝微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長髮披在肩上，妝容精緻，氣場強大。她走進酒會現場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她微笑著跟熟人打招呼，跟合作伙伴寒暄，跟媒體記者聊天。她看起來完美無缺，從容不迫，像一個真正的“人生贏家”。
但蘇念注意到，她的目光一首在找一個人。不是肖奈，是曹光。貝微微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落地窗前的那個瘦高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蘇念注意到了，因為她知道貝微微在看什麼——她在看一個她曾經拒絕過、但從未真正忘記過的男人。
蘇念端著托盤走向吧檯，把空杯子放下。她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肖奈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吧檯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看著她。他的領帶鬆開了一些，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臉頰微微泛紅，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像一面鏡子，映出她所有的心事。
“累嗎？”他問，聲音不大，但足夠她聽到。
蘇念搖了搖頭。“還好。”
肖奈把香檳放在吧檯上，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托盤，放在一邊。然後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她西裝領口上歪掉的胸針。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一個老闆在幫助理整理儀容，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蘇念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領口處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零點幾秒，他的指腹在她鎖骨的邊緣輕輕擦過，像是不經意的，又像是有意的。
“胸針歪了。”他說，收回手，端起香檳，轉身走進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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