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肖奈再也沒有提起過離婚的事。
不是不提，是不在她面前提。蘇念能感覺到他在做些什麼——開會的時間變得飄忽不定，有時候整個下午都不在公司，回來的時候領帶系得比平時更緊，像是剛從什麼正式的場合回來。他接電話的次數多了，每次都會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即使蘇唸的工位就在門口，也聽不清一個字。
但她不問。這是她和他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說，她不問。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周西下午，蘇念正在整理下週的行程表，手機震了一下。是肖奈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七點，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蘇念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她發現自己最近笑的次數變多了，不是那種精心計算過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種不受控制的、看到他的名字就會不由自主彎起嘴角的笑。這種笑讓她害怕，因為她控制不了它。
六點五十分，蘇念推開了那家小酒館的門。今天的酒館和上次不一樣——沒有其他客人。整間屋子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裡的留聲機還在轉，放的是和上次同一首曲子，薩蒂的《Gymnopédie No.1》。肖奈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前，面前沒有酒，只有一杯水，水杯旁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很高，包住了整個脖子。頭髮比平時長了一些，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骨。他抬起頭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替她拉開了椅子。
蘇念坐下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酒館。“今天包場了？”
“嗯。”肖奈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話，不適合讓別人聽到。”
蘇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蜷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了。那些他一首在迴避、一首在醞釀、一首在等合適時機說出口的話，今天終於要說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裡奔湧，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她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蘇念。”肖奈放下水杯，看著她，目光很深。
“嗯。”
“我想好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才被允許說出口的，“我要離婚。”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像一個科學家經過無數次實驗後終於得出了結論，那個結論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但它是真實的，是不可推翻的。
“她同意嗎？”蘇念問。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平靜，平靜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肖奈搖了搖頭。“我還沒跟她說。”
蘇念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水杯。杯子裡的水很靜，靜到像一面鏡子，映出天花板上暖黃色的燈光。“那你打算怎麼跟她說？”她問，“說什麼？說你有喜歡的人了？說那個人是你的助理？說她這五年的婚姻，在你遇到那個人之後就什麼都不算了？”
肖奈沉默了幾秒。“我不會那樣說。”
“那你怎麼說？”
肖奈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那個深藍色的資料夾推到蘇念面前。“你看看這個。”
蘇念看了他一眼，開啟資料夾。裡面是幾頁紙，列印的，上面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東西——股權結構圖、財產分割方案、撫養權評估報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數字和百分比，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蘇念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越來越涼。
這不是一個男人在決定離婚後隨便找律師寫的東西。這是一份經過深思熟慮、精密計算、反覆推敲的方案，每一顆棋子都被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每一個變數都被考慮了進去，每一種可能的結果都被預演過了。
“你準備了多久？”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肖奈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從北京回來之後。”
從北京回來之後。那就是兩週前。兩週的時間，他不動聲色地完成了這一切——找律師、算資產、評估撫養權、設計離婚方案。而她每天坐在他辦公室門口，每天給他泡茶，每天跟他一起下班，卻對此一無所知。他隱藏得太好了，好到讓她覺得可怕，也讓她覺得……心動。一個男人為了能跟她在一起，默默做了這麼多準備，這種被重視的感覺，像一杯烈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這裡有一個問題。”肖奈指了指檔案的某一頁，“按照婚姻法的規定，如果一方在婚姻中有過錯，在財產分割和撫養權判定上會處於不利地位。”
蘇念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過錯”這個詞在婚姻法裡有明確的定義——出軌、家暴、遺棄。肖奈在意的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公司股權，而是孩子的撫養權。他可以不跟貝微微爭財產，但他不會放棄孩子。一個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婚姻，但不能放棄自己的孩子——這種矛盾，讓蘇念心裡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嫉妒，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鏡子裡的人既讓她羨慕，又讓她心疼。
“所以你不能是過錯方。”蘇念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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