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駛出上海站的時候，天色是淡青色的。
蘇念靠窗坐著，額頭抵著玻璃。車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沒管。鐵軌的接縫處有節奏地震動，一杯放在小桌板上的熱豆漿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一圈，從杯沿蕩向杯心。那是林棟哲在上車前買給她的，放了兩勺糖。她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手指圈著杯身，沒有再喝。
他在對面坐著。膝蓋抵著她的膝蓋，隔著一本沒翻開的《中級宏觀經濟學》。書是她的，他帶上了，說“火車上可以看”。上車之後一頁沒翻，被她壓在兩個人膝蓋中間，封面上的標題被他的拇指摩挲得微微發熱。
“還有多久到蘇州？”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你每次都坐這趟車回家？”
“嗯。靠窗的位置。如果買得到的話。”
蘇念把視線從窗外移回來，落在他臉上。他正在看窗外，側臉的線條被車窗外流動的天光照得時明時暗。鼻樑上的那道疤己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剩一條比膚色淺一點的細線，在某個角度的光裡閃一下。
“你小時候住的那條巷子，離火車站遠嗎？”
“騎車二十分鐘。坐公交三站路。”
“巷口那家餛飩店，你說帶我去吃的”她停了一下，“說蝦皮放得多。”
“你還記得。”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林棟哲摩挲書封的拇指停了。
車窗外的田野開始出現白牆黑瓦的房子，一幢一幢散落在稻田中間，像棋盤上被隨手放下的棋子。蘇州快到了。他把書從膝蓋上拿開放進包裡，然後把手伸過來，覆在她圈著豆漿杯的手背上。
“老房子住不了了。”
“我知道，你說過了，租出去了。”
“巷子還在，餛飩店還在，學校還在，我小時候摸過魚的那條河還在。”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和城隍廟那晚按在她後腰上的圈法一模一樣，“都可以帶你去。”
蘇念把手翻過來，掌心向上，和他的掌心貼在一起。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從很遠的車頭傳過來，穿過一節一節車廂，變得悠長而低沉。
蘇州站到了。
賓館在老城區，一條背街的小巷子裡。巷子窄得並肩走兩個人都勉強，蘇念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把巷子裡的光擋去大半。他的肩膀比剛認識的時候寬了一點——也許沒有，是她離得近了，看什麼都放大。白牆被歲月浸成了灰色，牆根長著青苔，冬天裡顏色發暗，像褪色的綠絨布。頭頂交錯的晾衣竿上掛著幾件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水滴從一件藍色工裝的袖口滴下來，落在蘇唸的帆布鞋前面，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到了。”
門面很小。前臺是個戴老花鏡的阿姨，正在織一件棗紅色的毛衣。看見林棟哲，眼鏡往鼻樑下滑了半寸。
“小林？”
“周阿姨。”
“你媽說你帶——”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蘇念身上。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睛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從頭髮到帆布鞋，在藏青色圍巾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什麼都沒問。把毛衣放在膝蓋上，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黃銅的，拴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206”。
“二樓，盡頭那間。熱水到十點。”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蘇念跟在他身後上樓，每一步都踩在他踩過的地方，像是要確認這樓梯能承得住他的重量，就能承得住她的。206在走廊盡頭。他開門的時候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聲音很脆。門推開，窗簾沒有拉，午後的光鋪了半張床。床單是白色的，被子上有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圖案，粉色的花瓣洗得發白。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搪瓷托盤，托盤裡兩隻玻璃杯倒扣著，杯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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