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早晨是從香火味開始的。
他們到得早，早晨店門口還沒排起長隊。蘇念站在價目表前面看了很久，最後點了一籠蟹粉小籠、一籠鮮肉小籠。林棟哲付錢的時候她把他的手按住了，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紙幣硬幣混在一起，一張一張數給視窗後面的阿姨。動作很慢，硬幣在玻璃檯面上排成一排，像小時候過家家擺碗筷。
“昨天外灘是你付的。”她說。
“外灘又不要門票。”
“生煎是你付的。”她把最後一枚硬幣推過去，“今天輪到我。”
林棟哲沒有再爭。她把硬幣排成一排的樣子，讓他想起她整理草稿紙——也是這樣的，一張一張捋平，折角展開發皺的地方用指甲刮平，按日期排序，夾子夾住。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畫上收梢。他以前覺得那是強迫症，後來發現不是。她是真的在認真對待每一件經手的東西，包括一把食堂找零回來的硬幣。
小籠包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蘇念用筷子夾起一個，在醋碟裡滾了一圈，沒送進自己嘴裡，放到了他的碟子裡。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面淡粉色的餡和晃動的一小汪湯汁。
“第一個給你。”
“為什麼？”
“你剛才偷看我數錢了。”
林棟哲把那個小籠包夾起來咬開一個小口。湯汁湧出來，燙的，鮮的，蟹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嘶了一聲，張嘴哈出一口白氣。
“燙到了？”
“沒有。”
蘇念伸手，拇指擦過他嘴角沾著的一點醋汁。動作自然得像擦自己的一樣。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放進自己嘴裡抿了一下。
“醋放多了。”
林棟哲低頭咬第二口的時候，耳尖是紅的。
從早餐店出來，城隍廟的人己經多了起來。香客和遊客混在一起，往九曲橋的方向慢慢湧。冬天的太陽薄薄地鋪在湖面上，九曲橋的倒影被風吹皺，曲曲折折的，像一條在水裡慢慢遊動的蛇。
蘇念在橋頭停下來。湖心的亭子裡有人在燒香，青煙升起來，被風扯成斜斜的一道，越過水麵飄過來，在她頭髮上停了一瞬又散了。
“我外婆信這個。”她看著那道煙說，“小時候過年，她帶我去廟裡。她燒香的時候讓我站在門檻外面等。說門檻裡面是菩薩的地方，小孩子腳底板髒，不能踩。”
“你站在門檻外面做什麼？”
“數香灰。香燒斷一截掉下來，我就數一截。外婆磕三個頭的時間，我大概能數到十幾次。”她嘴角彎了一下，“後來外婆走了，沒人帶我去廟裡。我就忘了數香灰這件事。”
林棟哲拉住她的手。
“走。”
“去哪？”
“去把數香灰撿回來。”
大殿裡很暗。香火的光從各個角落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夜空被摘了一小塊下來安在屋頂下面。人很多，但沒什麼人大聲說話，所有的聲音都被壓成一種很低很沉的嗡鳴，和香火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可以被皮膚感受到的東西。
蘇念站在門檻外面。
林棟哲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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