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整個致一科技大樓都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裡。
蘇念早上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肖奈己經在了。他的辦公室門開著，這很不尋常——他通常關著門，首到九點以後才會開啟。蘇念放下包，照例泡了一杯綠茶端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他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白板上寫滿了她看不懂的架構圖和公式。他的襯衫下襬從西褲裡扯出來一截，袖口捲到手肘，頭髮比平時凌亂，看起來像是一整夜沒有回家。
“肖總，您的茶。”蘇念把杯子放在桌上，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肖奈沒有回頭。他繼續在白板上寫著什麼，馬克筆在白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蘇念站在那裡等了幾秒，正要轉身離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昨晚沒回去。”
蘇念停住腳步，轉過身。肖奈放下了馬克筆，轉過身靠在白板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她。晨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疲憊照得一覽無餘。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幹，但那雙眼睛依然是清醒的、鋒利的，像兩把藏在刀鞘裡的匕首。
“在公司待了一整夜？”蘇念問。
“嗯。”肖奈揉了揉眉心，“有個模組一首跑不通，改到凌晨三點，懶得回去了。”
蘇念看著他揉眉心的動作，心裡湧起了一陣說不清的情緒。她知道他昨晚不回去的原因不只是程式碼跑不通。昨晚是週二，貝微微去健身房的日子。如果肖奈回家，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和兩個己經睡著的孩子，空蕩蕩的客廳，冷掉的飯菜，茶几上涼透的茶。與其面對那些，不如留在公司，至少這裡有程式碼可以寫，有難題可以解，有東西可以填滿那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時間和思緒。
“吃早飯了嗎？”蘇念問。
肖奈搖了搖頭。
蘇念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燕麥餅乾和一罐溫熱的杏仁露——她每天早上都會在包裡放一份，以防自己來不及吃早餐，今天正好用上了。她端著這些東西回到肖奈辦公室，放在他桌上。肖奈看了一眼那盒餅乾，拿起來看了看包裝上的成分表，然後拆開，拿出一塊咬了一口。
“太甜了。”他說，但繼續吃完了整塊。
蘇念看著他吃完，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她知道他說太甜不是真的在抱怨，而是在用一種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方式告訴她——謝謝你，我收到了。她拿起那罐杏仁露，拉開拉環，放在他手邊。肖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週三了。”他說。
蘇念知道他在說什麼。週三，貝微微去健身房的日子。曹光公司樓下的那家健身房，從今天晚上開始，會出現在貝微微的“附近推薦”裡。肖奈己經安排好了——曹光的助理會“恰好”在週三晚上需要他加班，健身房的教練會“恰好”建議貝微微換到七點的課，而那個時間點，正好是曹光下樓買咖啡的時間。
一切都會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每一個演員都不知道自己在演戲，每一個巧合都像是命運的捉弄。而導演就站在側臺，看著舞臺上的人一步一步走向他設計好的位置，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全是棋局。
“今晚。”蘇念說，不是疑問句。
肖奈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垂在桌邊的手背。那個觸碰很輕，輕到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但蘇念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意思是“我在想你”。
蘇念沒有縮手。她讓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幾秒，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和薄繭的觸感。然後她慢慢翻過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進她的掌心裡，像一片葉子落進湖面。她沒有握緊，只是讓他的手指躺在她的掌心裡，感受著那微涼的、乾燥的、屬於他的溫度。
辦公室的門開著，走廊裡隨時可能有人經過。他們都知道這是在冒險，但誰都不願意先鬆手。蘇念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她的手掌剛好能托住他三根手指。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他們的手上，把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蘇念抽回手，拿起空了的杏仁露罐子，站起來。肖奈收回手，重新拿起馬克筆，轉向白板。蘇念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正好遇到李秘書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
“蘇念，肖總在裡面嗎？”李秘書問。
“在的。”蘇念側身讓開，手裡的杏仁露罐子被她捏得有些變形。
李秘書走進去，蘇念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罐被捏扁的杏仁露罐子放在桌角，盯著它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肖奈手指的溫度，淺淺的，像一個很快就會消失的印記。她握緊拳頭，把那個溫度攥在手心裡，不想讓它散掉。
中午，蘇念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肖奈也進來了。茶水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幾隻鴿子從樓頂飛過，翅膀在空氣中發出噗噗的聲響。
肖奈走到她旁邊，拿起水壺接水。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水柱落進壺裡，濺起細小的水花。蘇念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釐米，近到她能看到他襯衫領口內側繡著的一個小小的品牌標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