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蘇念推開酒館的門。
和上次一樣，沒有其他客人。留聲機裡放的不是薩蒂，是肖邦。夜曲，降D大調，旋律像水滴一樣從琴鍵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蘇念站在門口聽了幾秒，她不懂古典音樂，但這首曲子讓她想起深秋的湖面——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底下藏著整個冬天的寒冷和春天的期待。
肖奈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前，面前放著兩杯酒。一杯是紅酒，赤霞珠，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一杯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底沉著兩塊快要融化的冰塊。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很高，包住了整個脖子。頭髮還帶著溼氣，像是剛洗過澡，有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骨。整個人看起來柔軟的、鬆弛的、不設防的，像一隻收起了所有爪牙的野獸。
蘇念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兩杯酒。“哪杯是我的？”
“你覺得呢？”肖奈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念端起那杯紅酒，抿了一口。赤霞珠，和上次一樣的年份。她放下杯子，看著他。“你說有東西給我。”
肖奈放下威士忌，從椅子旁邊的地上拿起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紙袋，白色的，沒有logo，邊角被折得很整齊。蘇念看了他一眼，開啟紙袋，從裡面拿出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的小盒子。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那種質感和重量讓她本能地聯想到某種東西。
她開啟盒子。
裡面不是戒指。是一對耳釘，小小的，白色的，在她掌心泛著溫潤的光。不是珍珠，是月光石。乳白色的石頭上有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冷而溫柔。
“月光石。”肖奈說，聲音很低，“據說能帶來新的開始。”
蘇念看著那對耳釘，指腹輕輕撫過石頭光滑的表面。新的開始。他說的是新的開始。不是“我們的開始”，不是“從前的開始”，而是新的開始。像一扇門，關上了，另一扇門打開了。關上的那扇門後面是他和貝微微的五年婚姻，開啟的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他還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他己經在準備了，準備鑰匙，準備行李，準備站在門口等她。
“幫我戴上。”蘇念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肖奈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後。他的手指從她手裡取過耳釘，指腹碰到她的掌心，微涼的，乾燥的。蘇念把頭髮攏到一側，露出耳廓。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的耳垂，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溫度和薄繭的粗糙感。他把耳釘的針穿過她的耳洞，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半點差錯。
左耳戴好了。他的手指從她的耳垂上移開，移到她的耳廓，沿著輪廓慢慢滑下來，像是在確認什麼。蘇唸的呼吸變得很淺，淺到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她的後頸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溫熱的，帶著威士忌淡淡的氣息。
右耳也戴好了。肖奈的手從她耳邊移開，但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撐在她椅子的靠背上，把她整個人圈在中間。他的下巴幾乎要碰到她的頭頂，蘇念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像是雨後的森林。
“蘇念。”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剋制。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設這個局嗎？”
蘇念沉默了幾秒。她知道答案，但她想聽他親口說出來。“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被人說成是第三者。”肖奈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如果我首接離婚，然後跟你在一起，所有人都會覺得是你拆散了我的家庭。你會被罵，會被網暴，會被貼上各種標籤。我不想那樣。”
蘇唸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紅酒，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面深色的鏡子，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她想起在現實世界裡，她曾經被貼上過無數標籤——“靠臉上位”“演技花瓶”“沒有代表作”。每一個標籤都像一把刀，在她身上劃下一道傷口。傷口會癒合，但疤痕永遠都在。
她不想再被貼標籤了。尤其不想被貼上“第三者”的標籤。不是因為她在乎別人的看法，而是因為她不想自己和肖奈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揹負著這樣的原罪。而肖奈懂她。他懂她不想被貼上標籤，懂她不想被人指指點點，懂她想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開始。所以他設了這個局。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她。
“那你呢？”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會被罵什麼？負心漢？渣男？”
肖奈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我不在乎。”
蘇念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滴在那對月光石耳釘上，在石頭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肖奈伸出手，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他的拇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嘴角，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沿著她的下唇慢慢劃過。
“別哭。”他說，聲音低啞，“我會心疼。”
蘇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眼淚的鹹味，帶著她所有的脆弱和倔強，帶著她己經藏不住的、也不想再藏的心動。她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很涼，下巴上有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紮在她指尖，微微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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