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六，橫店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蘇念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化成細小的水珠。樓下停著二十幾輛黑色的轎車，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被撒了糖霜。酒店的大堂裡己經來了很多人，她透過窗戶能看到那些攢動的人頭，聽到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和笑聲。
“蘇念，別看了，化妝了！”小何——這個世界的助理，和現實世界裡同名同姓的姑娘——在身後催她。
蘇念轉過身，坐到化妝臺前。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晨袍，頭髮用髮帶鬆鬆地攏在腦後，臉上還沒有上妝，素顏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像一個即將參加畢業舞會的大學女生。小何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粉底液，興奮得手都在發抖。
“念姐，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小何說，眼眶有些紅，“我跟著你三年了，從來沒有見你這樣笑過。”
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確實彎著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她平時那種得體的、經過計算的微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長出來的、控制不住的、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她試了很多次想把它收回去，但每一次都失敗了。她的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只要想到那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別哭了，”蘇唸對小何說，“一會兒化妝花了。”
小何吸了吸鼻子，開始給她上妝。
門鈴響了。小何跑去開門，門口站著一群人——造型師、攝影師、還有幾個蘇念叫不出名字的工作人員，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房間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像是一個被塞得太滿的禮物盒子。
造型師開啟一個白色的長盒子，從裡面拿出婚紗。整間屋子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蘇念能聽到雪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婚紗是肖奈定的。不是她選的，是他選的。三個月前，他帶她去了一家隱藏在法租界老洋房裡的高定婚紗店，店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法國男人，說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肖奈和店主聊了很久，蘇念坐在旁邊，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了幾個詞——“絲綢”“手工刺繡”“月光石”。
她問他：“你在說什麼？”
肖奈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你猜。”
她猜不到。但現在她知道了。
婚紗的主面料是乳白色的絲綢，不是那種亮閃閃的緞面，而是啞光的、有紋理的、像是一層薄薄的月光鋪在身上的質感。裙襬很長，拖尾大概有兩米，上面手工刺繡著細小的白色花瓣，從腰線開始，越往下越密集，到裙襬處己經分不清哪些是刺繡、哪些是真正的花瓣。領口是V字形的，不深，剛好露出鎖骨，而鎖骨的正中央，是那兩顆月光石——他把求婚時做的項鍊拆了，把月光石縫在了婚紗的領口處，正好落在她心口的位置。
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
“念姐，你哭了。”小何遞過來一張紙巾。
蘇念接過紙巾，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怕弄花了剛畫好的眼妝。“沒有。”她說，但聲音是啞的。
十點整，婚車從酒店出發。
蘇念坐在加長轎車的後座，旁邊是她的“父親”——這個世界的設定裡，她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父母都還健在，此刻就坐在前面的車裡。蘇念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雪花還在飄，但太陽出來了，陽光穿過雲層和雪片，把整個世界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水晶球。
車隊開了西十分鐘，到達婚禮現場。
婚禮沒有選在酒店，沒有選在教堂，而是選在了致一科技新建的園區。肖奈把整個園區都清空了，用三天的時間搭起了一座透明的玻璃宮殿。主體結構是鋼化玻璃和白色的鋼結構，屋頂是透明的，雪落在上面，積了一層，陽光透過積雪和玻璃照進來，光線變得柔和而夢幻，像是在水下，又像是在雲端。
蘇念下車的時候，看到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白色展板，上面沒有照片，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是肖奈的筆跡——“從今天起，每一天都是新的。”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通往主儀式區的通道有五十米長，兩側擺滿了白色的小雛菊——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小雛菊。她說過她喜歡小雛菊，他就記住了。通道的兩側坐滿了人，蘇念看不清那些面孔，她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盛裝的人影。
然後她看到了通道盡頭的那個人。
肖奈穿了一件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襯衫，銀灰色的領結。他的頭髮比三個月前長了一些，梳得很整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眉骨。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正在等待檢閱計程車兵，又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準備縱身一躍的人。
蘇念挽著“父親”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雪和花瓣鋪成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的呼吸短到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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