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哲提前三十分鐘交的卷。
《中級微觀經濟學》，五道計算題三道論述題，他寫滿了整整十一頁答題紙。斯拉茨基方程那道題他做到一半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蘇念在他教材上寫的那行小字忽然從記憶裡浮上來。
“但對你的收入效應，好像永遠是正的。奇怪。”他低頭，在草稿紙上把那句話默寫了一遍，然後劃掉了。
監考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一眼草稿紙，又看了一眼他微微發紅的耳尖，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交卷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不是不緊張，是考完之後的那種空茫己經蓋過了緊張。一個學期、十九周、一百三十多天，最後變成十一頁答題紙，被監考老師收走，裝進牛皮紙袋裡，封條一貼，就成了一個和自己再無關係的檔案。
他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教學樓前面的梧桐樹徹底禿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寫完了所有答案的人，把筆擱下之後攤開的手掌。
蘇唸的考場在樓上。大三的《中級宏觀經濟學》，比他們晚開考半小時。林棟哲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把圍巾解開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後發現比之前更亂了。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本教材，翻到斯拉茨基方程那一頁。她的字還在那裡，鉛筆寫的，被他的手指摩挲過太多次，邊緣己經微微發糊。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書，抬起頭。
走廊盡頭，考場門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臉色發青，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對某道題的答案。後面陸續走出來的人，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討論，有的獨自快步離開，表情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脫身。
蘇念是最後幾個出來的。
她走出考場的時候，手裡還拿著筆。不是忘了收，是習慣——她考完試從不立刻把筆收起來，因為“萬一路上想到什麼還可以記下來”。這個習慣是她在原來的世界就有的，林棟哲不知道，但他看見她攥著筆走出考場的樣子，覺得那支筆像是她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考完了。”她走到他面前，說了三個字。
“嗯。”
“斯拉茨基方程考了。”
“嗯。”
“你寫出來了嗎？”
“寫出來了。”
她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那種考完試如釋重負的笑，是一種更安靜的、確認了什麼之後的滿意。她把手裡的筆插進筆套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某段日子畫上句號。
“我也寫出來了。”
他們在考場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人群從身邊流過，腳步聲、討論聲、翻書對答案的聲音，像一條河繞過兩塊安靜的石頭。蘇唸的頭髮有一點亂，是她考試時習慣性用手指梳理造成的，額前幾縷碎髮翹起來，被走廊盡頭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林棟哲伸手幫她把那幾縷頭髮按下去。他的手指碰到她額頭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不是那種期待什麼發生的閉眼，是考完了一門很難的考試之後，被一個安全的人碰了一下，身體自己做出來的、卸下力氣的反應。
只閉了一秒。然後她睜開眼，看著他。
“你提前交卷了？”
“西十分鐘。”
“檢查了嗎？”
“檢查了兩遍。”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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