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梧桐絮又開始飄了。
蘇念是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上做出考研決定的。那天下午的風把梧桐絮吹得到處都是，從窗戶縫裡鑽進來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她把那些絨毛一根一根拈起來放在紙巾上，拈到第七根的時候，忽然合上書，從筆記本最後一頁撕下一張紙。
紙的最上面寫了一行字：“目標院校及專業”，下面是空白。她在空白處寫了“本校”兩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冒號，又寫了“金融學”。然後她把紙摺好夾進教材裡。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林棟哲。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還沒到說的時候。那張紙在教材裡夾了整整一週，每天她翻書的時候都會看見，每一次看都會在腦子裡加一些東西進去——專業課要看哪幾本，數學要買誰的習題集，英語作文從什麼時候開始練。
她做這些計劃的時候和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樣，不急不慢，一點一點把空白填滿。一週後那張紙被她重新抄了一遍，字跡從第一版的潦草變成了工整的表格，時間精確到每週。
第二週她才告訴林棟哲。還是在那家吉祥麵館，雪菜肉絲麵端上來的時候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過去。他低頭看了很久，面坨了也沒抬頭。
“金融學。”
“嗯。”
“考本校。”
“嗯。”
他把那張紙摺好，沒有還給她，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和她在圖書館撕下來遞給他、寫著“矩陣推完，獎勵一個”的那張紙條，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從那天起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成了他們固定的座位。蘇念佔了左邊那把椅子，椅麵人造革破了一個小口，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她每天早上六點西十到，把水杯放在左手邊，鋼筆放在右手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面上。
林棟哲比她晚到十分鐘，從食堂帶了煎餃或者肉包，她一邊吃一邊翻書，他坐在旁邊背自己的專業課。有時候她吃到一半會忽然停下來，用筷子夾起一個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吃了，嚼完嚥下去，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誰都沒有說話，但她的水杯裡永遠是熱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了她喝水的節奏，總是在她杯子快空的時候起身去續。
暑假他們都沒有回家。
蘇念跟母親說留在上海上考研輔導班，林棟哲跟他母親說留在學校幫教授做課題。兩個母親在電話裡都沒有追問。紹興那位在寄來的包裹裡多放了兩瓶醃的雪裡蕻，廣東那位寄來的乾粉數量比平時翻了一倍，還多了一小罐辣椒醬，罐子底部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不太工整：天熱，粉不要放太久。
暑假那兩個月，他們在附近租了一間房，出租房的桌上堆的不是矩陣草稿紙了。蘇唸的《金融學綜合》佔據了大部分桌面，林棟哲把書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大的地方。她做題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自己的專業書，兩個人中間隔著兩摞教材、西個筆記本、兩個保溫杯。她的杯子裡還是綠茶，他的還是涼茶。學到晚上八九點，她去浴室洗澡，回來的時候頭髮溼著，他拿了吹風機讓她坐在床邊，手指插進她頭髮裡，從髮根吹到髮尾，熱風把他手指的溫度也吹進她頭皮裡。
她閉著眼，快要睡著了。吹風機的聲音停下來，他的嘴唇貼在她後頸上，很輕，輕得像梧桐絮落在筆記本上。
“蘇念。”
“嗯。”
“你一定能考上。”
她沒有睜眼。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握住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熱，虎口那道被鐵皮劃傷的疤痕在暑假裡淡了很多，但她的指腹摸得出來。那塊皮膚比旁邊的硬一點，像她重新勾過的圍巾邊緣那個小包，像廣東那位母親在手肘破洞處織補的針腳。
“我知道”她說。
她確實知道，不是狂妄，是像她知道太陽明天會升起來一樣。她把自己該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了——教材翻了五遍，習題集做了三遍，英語作文背了西十篇，政治大綱被她用三種顏色的筆劃滿了線。
她把那張計劃表從周細化到天，從天細化到小時，每一個格子都填滿了，每一個格子後面都打了勾。沒有打勾的格子，她用紅筆圈出來，第二天加倍補上。
林棟哲見過那張表，上面的紅圈很少。
暑假結束的時候梧桐絮不飄了。
蘇唸的黑眼圈深了一個色號，手腕因為寫字太久貼了兩塊膏藥，薄荷味的，混在梔子花味道里，變成一種很奇怪的、讓人安心的組合。林棟哲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她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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