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肩窩裡閉上眼。退燒藥開始起效，意識從邊緣一點一點往中心收攏。走廊裡的日光燈還在頭頂亮著，她的手指攥著他毛衣的下襬，攥得很緊。他沒有掰開。
考研那天上海下了一場很小的雪。和去年外灘那場一樣，細密綿軟的雪粒落在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圖書館門口排隊的考生的頭髮上，落在蘇唸的睫毛上。
林棟哲送她到考場樓下。樓門口擠滿了人，有人在最後翻書，有人跺著腳取暖，有人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她站在臺階上，圍巾是他媽媽織的那條藏青色，邊緣被她重新勾過的線頭小包在雪裡輕輕跳動。
“筆帶了嗎？”
“帶了三支。”
“准考證？”
“在口袋裡。”
“暖寶寶？”
她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掌心裡握著那個還熱著的暖寶寶。“在。”
他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把她的圍巾攏緊，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化了，變成很小的一點水痕。
“蘇念。”
“嗯。”
“你進去以後，我就在外面。你考多久，我等多久。”
她看著他。雪花落在他頭髮上，積成薄薄的一層白。她沒有伸手去拍。城隍廟欠的那三個頭，還完了。還願的時候他說換他來磕。她現在想，不用磕那麼多。一個就夠了。在他站在雪裡等她的時候，己經磕了。
她踮起腳，嘴唇落在他眉心。雪花從兩個人之間飄過去。
“還你的。”
“什麼？”
“城隍廟第西個。”
她轉身走進考場。藏青色圍巾的尾端在雪裡輕輕晃動，那個被她重新勾過的線頭小包，像一個很小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印章。
他沒有離開。靠在樓下的梧桐樹上，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積了又化，化了又積。他抬頭看著三樓考場的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就在那扇窗戶後面。筆落在答題紙上，和她在圖書館做了無數次的動作一樣。手腕上的膏藥換成了新的，薄荷味的。口袋裡的暖寶寶是他今天早上放的，比平時多放了一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很小，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包著。他開啟。裡面是一枚銀戒指，很細，沒有任何花紋，光面的。內圈刻著兩個字，字型很小，是她記筆記的字跡。不是他刻的，他找了福州路那家照相館隔壁的首飾店，把她的字跡描在紙上，老師傅用刻刀一筆一筆照著刻的。刻了三天。
戒指內圈的兩個字是：畫眉。
他想起他父親雕的那隻小木鳥，翅膀上兩刀，眼睛用墨點了一下。父親說，畫眉要成對。那隻小木鳥現在掛在408的檯燈拉繩上，落了一層很薄的灰。他今天早上出門前把它擦乾淨了。
雪落在那枚戒指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銀色的光面映著天空的顏色，和她的眼睛不是一個顏色，但每次他看見銀子都會想起她的眼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她在城隍廟替他磕頭開始。大概是從她把硬幣在玻璃檯面上排成一排開始。大概是從她在圖書館用鉛筆在等號後面寫了一個“他”字開始。
他把戒指重新包好放回口袋裡。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雪還在下。梧桐枝頭的芽苞被雪蓋住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會頂破褐色的表皮。那時候她己經考完了，成績出來了，春暖花開。
他要帶她去蘇州吃餛飩，蝦皮多放。然後帶她去廣東，站在那條很寬的江邊。他父親會在陽臺上掛兩隻畫眉。他母親會做粉，端上來的時候說“再不吃坨了”。他要在這條江邊說一句話。這句話他在心裡練了很多遍。第一次練是在招待所，她睡著之後，他看著她鎖骨上那片胡茬蹭過的痕跡。第二次練是在廣東，站在江邊，父親問他站那麼久幹什麼。第三次練是在圖書館，她把寫了“她”字的草稿紙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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