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帶，又看了看她。她穿本白色裙子的樣子，和他在廣東江邊想象過的差不多。不，比想象中更具體——裙襬沾了一小片咖啡漬，大概是看書時不小心碰到的。她沒發現。
他把領帶解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買什麼顏色？”
“藏青色。和西裝一個色系，淺一個色號。”
他們去了福州路。那家照相館隔壁就是一間小小的領帶店，櫥窗裡掛著各色領帶，真絲的羊毛的混紡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見他們進來，目光在林棟哲鬆開的領口和蘇念手裡的計量經濟學教材之間轉了一圈。
“面試用？”
“面試用。”
老闆從架子上取下幾條藏青色系的領帶在櫃檯上排開。蘇念一條一條拿起來比在他領口，比到第三條她的手停住了。斜紋的，藏青色底，織著很細的銀色暗紋，不湊近看不見。她把這條款式遞給他。
“這條。銀色的紋，像——”
“像什麼？”
“像廣東那條江。”
他把領帶接過去，手指撫過那些細細的銀色紋路。老闆在後面說“姑娘好眼力，這條是真絲的，蘇州來的貨”。蘇州來的。他從口袋裡摸出錢包。
蘇念把他按住了。自己從包裡掏出錢包，紙幣硬幣混在一起，一張一張數給老闆。動作很慢，硬幣在玻璃櫃臺上排成一排。和她在城隍廟數硬幣時一樣，和在吉祥麵館數硬幣時一樣。老闆看著那排硬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小紙袋把領帶裝好，多放了一枚領帶夾進去，銀色的，沒有任何花紋。
“送你們的。小姑娘數錢的樣子，像我女兒。”
從領帶店出來，經過那家照相館。櫥窗裡展示著新到的拍立得相機，比兩年前那款小了一圈。蘇念停下腳步。
“林棟哲。再去拍一張。”
照相館的老闆居然還認識他們。
“又來了？”他從櫃檯後面抬起頭，老花鏡往鼻樑下滑了半寸，“上次拍的那張還在不在？”
“在。”蘇念說。
“這次拍個不一樣的。”老闆把他們領到背景布前面。不是上次那塊藍色布了，換成了淺灰色的。蘇念站在他左邊，手被他握著。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踮起腳——嘴唇落在他臉頰上。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位置。
照片緩緩吐出。畫面裡，女生的嘴唇印在男生臉頰上，男生沒有像上次那樣微微睜大眼睛。
他笑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和她在考場臺階上看見他站在梧桐樹下時嘴角彎起的弧度一模一樣。
蘇念把照片收進包裡。“老闆。上次那張，你還記得我們拍了什麼嗎？”
“記得。女孩子踮腳，男孩子耳朵紅。”
“這次呢？”
老闆看了他們一眼，低下頭把拍立得相紙的包裝紙收好。“這次。女孩子踮腳，男孩子笑了。”
他把照片從她包裡抽出來，借了前臺的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寫完把筆還給老闆。
“寫了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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