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換了身便服,帶著兩個小廝,往琉璃廠去了。
琉璃廠在宣武門外,是一條東西向的長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賣書、賣畫、賣古董、賣文玩的應有盡有。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有穿著長衫的文人墨客,有挺著肚子的富商大賈,也有像賈赦這樣便服閒逛的勳貴子弟。
賈赦在街上走了一程,在一家店鋪門前停下。那是間新鋪子,門臉不大,可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博古齋”三個字,筆力遒勁,倒有幾分氣派。他看著這字有些眼熟,仔細端瞧,竟是賈政的字,心中納罕,抬腳進了門內。
掌櫃的正低頭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眼看見賈赦,眼睛頓時亮了,連忙放下算盤,迎了上來。
“呦!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那掌櫃滿臉堆笑,躬身拱手,“我這今天開門的時候,就聽見門口樹上喜鵲叫,想著肯定有貴客登門。這不,等來您了!”
賈赦看了他一眼,微微吃驚,隨即也笑了。不是外人,正是周瑞的女婿冷子興。當年在揚州,他們還在茶棚裡見過一面,這人是個人精子,八面玲瓏。
“這是你開的鋪子?”賈赦環顧西周,問道。
冷子興點頭哈腰,道:“小本買賣,混口飯吃。之前那門面租金太高,搬這邊來了。赦老爺今日貴足踏賤地,可給了小的機會好好伺候您了。”他一邊說,一邊吩咐夥計,“快,把最好的茶沏來!”
賈赦擺了擺手,道:“不必忙。你這裡有什麼好東西,拿出來給我瞧瞧。”
冷子興眼睛一亮,連忙道:“有有有!赦老爺稍坐,小的這就去拿。”他親自到櫃上,搬來幾個匣子,在賈赦面前一一開啟。
“赦老爺,您看看這件,這是前朝的宣德爐,您看這做工,這包漿。難得的是這是一對,品相極佳。前兒個同街的一個鋪子東家不做了,小的才淘換回來的。”
賈赦低頭一看,目光落在那一對宣德爐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東西他太熟了——正是迎春出嫁時,他拿出去賣的那一對。當時賣了五千兩銀子,沒想到兜兜轉轉,竟跑到冷子興這裡來了。
賈赦沒有說什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色不愉。
冷子興極有眼色,見賈赦面色不對,連忙將那對香爐收回去,又開啟另一個匣子。
“這是江南謝墨輝雕的筆筒。您瞧這象牙料子,這麼粗的可不多見。那謝墨輝己經八十多了,早就封刀了。等哪天他老人家走了,這物件的身價至少翻兩番。”冷子興說得口沫橫飛,將筆筒雙手捧到賈赦面前。
賈赦接過筆筒,來回打量了一番。刀法細膩,構圖精妙,確實是謝墨輝的刀法。他點了點頭,將筆筒放在桌上,道:“再看看後面的。”
冷子興見他有興趣,心中大喜,忙不迭地又開啟幾個匣子,一件一件地搬出來。賈赦在這個行當浸淫多年,眼力狠毒,有幾件有問題的物件,他一一指了出來。冷子興知道他厲害,不敢拿贗品糊弄,只將店裡真正的好東西往他面前搬。
看了十來件,賈赦忽然被一幅畫吸引了。
那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筆法蒼勁,墨色淋漓,意境悠遠。冷子興將畫卷緩緩展開,賈赦自打看到第一眼就愣住了。
元代黃公望的《天池石壁圖》!
冷子興見賈赦神色有異,忙湊上前介紹:“赦老爺,這可是黃公望的真跡!小的剛得著沒幾天,市面上黃公望的畫可是不多,這可遇不可求啊!”
賈赦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幅畫,臉色漸漸冷了下來,像是臘月的寒冰。
“這幅畫,你是從何而得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冷子興一愣,見他面色不對,心裡咯噔一下。他支支吾吾地道:“這……赦老爺,您知道行裡的規矩,這不能——”
“說!”賈赦一聲低吼,嚇得冷子興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畫卷差點掉在地上。
賈赦站起身來,盯著冷子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訴你,我與這幅畫有些淵源。你若不說,我這就去京兆府,咱們大堂上再說個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