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賈瑕抄家,單表賈赦這邊。
自賈瑕帶人出去後,賈赦便讓趙勇去賬房拿人。趙勇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做事幹淨利落。
他徑首往賬房走去,周瑞此時正坐在賬房裡盤賬,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老賬本,手裡撥著算盤,噼裡啪啦響個不停。他今天心裡一首不太踏實,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可又說不上來是什麼。眼皮跳了跳,他揉了揉,又繼續撥算盤。
正想著,門簾一掀,趙勇走了進來。
周瑞抬頭一看,見是趙勇,心裡咯噔一下。這趙勇是賈赦的人,平日裡從不到賬房來,今日忽然來了,怕不是什麼好事。他連忙站起身來,堆起笑臉,拱手道:“趙兄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可是大老爺有什麼吩咐?”
趙勇也不跟他廢話,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瑞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周瑞嚇了一跳,想要掙扎,可趙勇的手像鐵鉗一樣,哪裡掙得脫?他兩腳離地,在空中蹬了幾下,臉漲得通紅。
“趙勇!你做什麼?我可是府裡的管家!你——”周瑞又驚又怒,連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趙勇面無表情,拎著他往外走。周瑞掙扎了幾下,見掙不脫,只得老老實實地被拖著走,一路上引來不少下人側目,卻沒有人敢上前阻攔。
到了賈赦書房,趙勇將周瑞往地上一摜。周瑞踉蹌了兩步,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抬頭一看,只見賈赦坐在書案後面,面色陰沉,桌上攤著一幅畫。他女婿冷子興跪在一旁,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鵪鶉。
周瑞心裡一沉,卻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以為自己女婿賣給賈赦贗品被人發現了,心中又急又恨,想著先發制人,替自己開脫。
於是他掙扎著爬起來,上前一腳踹在冷子興身上,罵道:“你這個焦了尾巴梢子的孽障!怎能坑害大老爺,你平日賣人些贗品也就算了,怎麼坑到自家人頭上了!”
他罵得唾沫橫飛,氣勢洶洶,活脫脫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可罵著罵著,他忽然發現不對勁——自己女婿看自己的眼神不對,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害怕,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周瑞心裡“咯噔”一下,罵聲戛然而止。
這時候,賈赦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周瑞,我且問你,這幅畫你可見過?”他指著桌上的《天池石壁圖》。
周瑞定睛一看,心裡頓時翻江倒海。他認出這幅畫了,這是他老婆前些日子拿給他的,說是二太太讓拿到外頭寄賣的。他當時還問了一句“這東西來路正不正”,他老婆說“二太太給的,能有什麼問題”。他便沒再多想,拿著畫去找了女婿冷子興,讓他放在鋪子裡寄賣。
可如今看來,這東西怕是大有來頭。
周瑞腦子飛速轉著,臉上卻強作鎮定。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回老爺,這畫是我家那口子給我的,說是……說是二太太那邊給她的。可有什麼不妥?”
他故意把“二太太”三個字咬得很重,想借王夫人的名頭來壓賈赦。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句話說出來,賈赦的臉色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陰沉了。
賈赦眯起眼睛,盯著周瑞,一字一句地問道:“你莫要唬我,當真是二太太給你的?”
周瑞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額頭上滲出了細汗。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小的不敢渾說,真是二太太給的。那日二太太把我家那口子叫去,說是有幾件東西要拿到外頭寄賣,讓她去辦。我家那口子回來就把這畫給了我,讓我去找女婿。小的以為只是尋常物件,哪裡知道——”
“夠了。”賈赦打斷了他,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下,冷笑道,“好,好得很。老二家的,可真是我的好弟妹。”
他看向趙勇,沉聲道:“把這倆人帶上,我們去榮慶堂。”
趙勇應了一聲,一手一個,將周瑞和冷子興從地上拎了起來,推搡著往外走。周瑞腿都軟了,踉踉蹌蹌地跟著,心裡又驚又怕,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冷子興更是不堪,臉色白得像紙,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全靠趙勇拎著才沒癱在地上。
與此同時,賈政和王夫人也在榮慶堂這邊。
他們本是來說銀子的事的。賈政坐在一旁,面色嚴肅,手裡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抿著。王夫人知他臉皮薄,不好意思說錢的事,便自己開了口。
“老太太,建園子的銀子,公中一點不出也不行啊。”王夫人坐在下首,面上帶著笑,語氣卻有些急,“我們誰家手裡那麼多私房?大房那邊不管,我們二房也不寬裕,您總不能讓我們自己掏腰包罷?”
賈母歪在榻上,手裡也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聽了王夫人的話,她淡淡道:“老大不同意動公中的銀子,那天不是說了嗎?”
王夫人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他就是瞎胡鬧。不動公中的銀子,他那邊也沒有!別以為人不知道,迎春出嫁的時候都當東西去了,瞞得過誰?他自己都湊不出銀子來,倒攔著不讓動公中的,這是什麼道理?老太太,您可要給評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