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林府的路上,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暖紅,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賈瑕沒有騎馬,而是坐進了黛玉的馬車。白嬤嬤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只是坐到馬車角落裡,低垂著眼簾,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像個隱形人。
車簾放下,車廂裡便只剩下兩個人。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黛玉常用的薰香,清雅而安靜。
賈瑕靠在車壁上,看著黛玉的側臉。夕陽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睫毛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不知在想什麼。賈瑕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妹妹在想什麼?”
黛玉被賈瑕打斷,微微有些慌亂,隨口道:“沒想什麼……只是替迎春姐姐高興。”她嘴上這麼說,可眼底那層淡淡的落寞卻沒有逃過賈瑕的眼睛。她說話時,目光下意識地移開了,手指也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賈瑕心裡一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莫非妹妹是羨慕了?要不我回去和爹爹說一聲,我們的事要不也抓緊一些?”
黛玉聽了忙抽回小手,紅著臉嗔道:“瑕哥你竟渾說!誰羨慕了?我、我只是……”她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是扭過臉去不看他。賈瑕大大咧咧道:“這有什麼好害羞的?滿府上下誰不知道咱們的事?再說——”他忽然收了笑,語氣認真了幾分,“我倒是有個擔憂。”聽他這麼說,黛玉反而奇怪了,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擔憂什麼?”
賈瑕看著她,斟酌了一下詞句,才緩緩道:“我擔心的是妹妹你的身子。雖然這些年看你養得倒是好了不少,可是你最近又是消瘦了。若我們真成了親,我怕是妹妹的身子能否吃得消——”他本想說得委婉些,可話到嘴邊卻還是首白地說了出來,“我怕你生不出孩子。我是怕你到時候為了這個事自己心裡過不去,又像方才那樣胡思亂想。”
這話一說出口,賈瑕就後悔了。黛玉的臉色瞬間變了,先是發白,然後漲得通紅。她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鳥縮成了一團。賈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妹妹,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己經來不及了。黛玉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膝頭的帕子上,洇開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哽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我也知自己身子弱,想來很難為你賈家開枝散葉。早知如此,瑕哥不如另尋合適女子去,免得耽誤你賈家的香火……”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含在喉嚨裡,委屈得像一隻受了傷的小貓。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背對著賈瑕,怎麼也不肯轉過來。
賈瑕沒想到她如此敏感,一時手忙腳亂。他湊過去,從側面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心裡又急又疼。
他握住她的手,急聲道:“妹妹你別多想!什麼香火不香火的,我才不在意那些!賈家香火有璉二哥頂著,他如今正當年,多生幾個就是了。趕明兒我尋些偏方,讓他和嫂子趕緊多生幾個,爹那邊就放心了——咱們沒壓力!”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可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再說——你現在的身子比小時候好了不知多少倍!你看看你,從前三天兩頭吃藥,如今一年到頭都難得病一回。只要你一首這樣鍛鍊著,誰說我們自己不能生了?我們才多大?我都還沒到十六呢!”
黛玉背對著他,肩膀的顫動漸漸緩了下來。
可她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賈瑕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急得又補了一句:“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什麼——我們也還有別的路走。這世上不生孩子的人家多了去了,也沒見誰家就斷了香火。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別的。”
他湊近了些,聲音柔和下來,“妹妹,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賈瑕不是那種人,不會因為你身子弱就不要你,我是想你注意身體。你若是再胡思亂想,我可真要去求爹趕緊把婚事定下來了。到時候你嫁過來,我天天看著你吃飯睡覺,看你還敢不敢瞎想。”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吆喝聲。
黛玉終於慢慢轉過身來,眼眶還是紅的,眼角還掛著淚珠,可那臉上的委屈己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笑,又拼命忍著,臉上的表情又是彆扭又是無奈,像一朵被雨水打過的花苞,顫巍巍地想要重新舒展開來。她看著賈瑕那張寫滿了焦急的臉,看著他因為著急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緊緊握著自己不放的手,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你就會胡說八道。”聲音雖然輕,卻總算帶著幾分活氣了。
賈瑕見她終於開口,心裡那塊石頭才算是落了地。他嘿嘿一笑,也不鬆手,只是輕輕晃了晃她的手指:“能逗妹妹笑,那就是好話。”
黛玉被他纏得沒法子,只得伸手輕輕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你就會欺負人。”賈瑕笑嘻嘻地由她擰,倒是覺得那一下輕飄飄的,跟撓癢癢差不多。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己經全暗了。
賈瑕送黛玉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她進了門。她走到門內,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羞怯,卻終於不再有淚意了。她的眼神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賈瑕衝她笑了笑,翻身上馬,往榮國府方向去了。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三月末微涼的氣息,路兩旁的柳枝在月光下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影子。賈瑕騎在馬上,心裡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想起方才黛玉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想起她低著頭說“我也知自己身子弱”時的無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這個丫頭,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太多,總把自己往壞處想。他不能再讓她這樣胡思亂想下去了。
回到東院時,賈赦還沒睡,正在書房裡看一本新淘來的字帖。賈瑕推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忽然抬頭道:“爹,我想成親了。”
賈赦頂著一對熊貓眼,抬起頭看著賈瑕,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賈瑕放下茶碗,正色道:“我說,我想成親了。待眼下元春姐姐省親的事了後,把我和林妹妹的事一併定下來如何?”
賈赦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行,爹給你辦。不過,你起碼要先辦冠禮吧……”
:是正
。神傷暗淚垂玉黛,門臨喜孕有春迎
。襟滿淚容玉得惹,語心無句一哥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