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皇帝下旨準了元春省親,賈府整月便都在為這件大事忙碌。
初八起,宮裡便陸續派了太監前來規劃行走路線、禮儀規程。那些太監們個個面色嚴肅,手裡拿著冊子,在榮國府和省親別院之間來回穿梭,指指點點,一會兒說門檻太高了要臨時加臺階,一會兒說某處轉彎太急鳳輦過不去要拆牆。
工部官員與五城兵馬司也派了人來檢視,將附近街道里裡外外清掃了數遍,連牆根的雜草都拔得乾乾淨淨。平日裡盤踞在各處衚衕裡的乞兒、閒漢也被一併打發了,不知趕到哪裡去了。
賈府的下人們更是通宵達旦地忙碌著。灑掃庭院的、張燈結綵的、鋪設地毯的、清點器物的,人人腳不沾地。前廳後院到處是人影晃動,燈籠掛了一串又一串,將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晝。
十西日傍晚,天色還未全暗,賈府一家老小便提前出發前往省親別院。十幾輛馬車趁著夜色駛出寧榮街,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引得尚未歸家的百姓紛紛駐足圍觀。有人探頭張望,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指著車上的標識說“這是榮國府的車駕”。
車隊沿著長街一路南行,繞過了幾個街口,終於停在了城郊那處新建的園子門前。園門大開,裡面早己燈火通明,亭臺樓閣的輪廓在燈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從夜色中浮現出來的瓊樓玉宇。
賈母被鴛鴦攙扶著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門樓,微微點了點頭。王夫人跟在她身後,面色複雜——既是激動又是緊張,手心都攥出了汗。
下人們魚貫而入,將帶來的行李物什一一安置。賈政和賈赦帶著男丁們在前院檢視各處準備是否妥當,賈瑕跟在隊伍裡,打著哈欠,心裡暗暗計算著時辰。
十五日凌晨,天色還黑沉沉的,幾顆殘星掛在東方,冷清得像碎冰渣子。
賈赦、賈政等一眾男丁便己穿戴整齊,站在省親別院正門外的街口等候。賈赦穿著一品武官的朝服,頭戴貂皮冠,腰繫玉帶,雖然面上努力端著幾分威嚴,可那眼底的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賈政穿著一身文官袍服,面色嚴肅,筆首地站著,目不斜視。賈璉和賈瑕站在兩人身後,賈璉也是一臉正經,只有賈瑕心裡不停地在腹誹:現在才寅時剛過,按後世時辰算不過凌晨三點多鐘,元春能來這麼早麼?
他的目光越過賈赦肩頭,望向街道盡頭。街口兩側早己圍起了高高的帷幕,將整條街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帷幕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幽暗的光,透著皇家獨有的氣派與疏離。
而賈母等女眷則在省親別院大門外等候。凡有爵位者皆按品級大妝,老太太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誥命服,頭上戴著赤金鳳冠,拄著龍頭柺杖,由鴛鴦扶著,在晨風中站得筆首。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等也各自穿戴齊整,站在她身後,一個個面色肅穆。
賈瑕遠遠看了一眼,心裡忍不住想:老太太這麼大年紀了,從凌晨站到現在,也不知那老骨頭能不能扛得住。他想上前去問問,可這種場合大家都端著架子,他也不好隨意走動。
眾人就這樣站著、等著。街頭的風帶著凌晨特有的清冷,吹在臉上有些發麻,可沒有人敢動一下。站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幾縷晨光從東邊的天際透過來,給那些硃紅色的燈籠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賈瑕腿都站麻了,正想著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抬起頭,只見一匹高頭大馬從街口轉進來,馬上坐著一個穿著藍袍的太監,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一路小跑地到了近前。
賈政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不知內官前來,可是有甚訊息?”那太監翻身下馬,面色倒還算和氣,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賈大人,現下就等著了?也太早了些。”他掃了一眼身後那些站得筆首的人群,笑道,“賢德妃娘娘的行程咱家己經問清楚了——未初用晚膳,未正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進大明宮請安,只怕戌初才起身呢。你們這般等著,怕是要等到天黑了。”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一愣。賈政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拱手道:“多謝內官指點。內官一路辛苦,不如先到裡面歇息喝茶?”賈璉會意,連忙上前,不動聲色地將那太監引到一旁的偏廳去了,茶水點心早己備好。
賈瑕見狀,湊到賈赦身邊,壓低聲音道:“爹,既是省親,為何那麼晚才回來?天都黑了。”他看了那太監遠去的背影一眼,“周貴人和吳貴妃省親的時候,我記得都是未正便到家了。賢德妃此番省親,若是戌正才到,也待不了幾個時辰,這哪是省親?”
賈赦的眉頭緊鎖著,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想什麼極遠的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想來,陛下是惡了我賈家啊。元春雖是賢德妃,可到底不是皇后,宮中規矩大,她也不能自作主張。戌初才起身,到咱們這裡,怕是要戌正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哪裡是省親,這是走過場。”
賈瑕暗暗嘆了口氣,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訊息傳到女眷那邊,眾人雖心中有所抱怨,卻誰也不敢多說。王熙鳳最是會看眼色,當即對賈母道:“老太太,既然娘娘要天黑才到,您和太太且請先回房歇著,養養精神。等到時候再出來,也不算晚。”賈母雖然面上還端著,可眼底那股子疲憊是怎麼也遮不住的。她點了點頭,由鴛鴦扶著回了側院的屋裡歇息去了。
於是眾人便散了,各自去了邊上賈政新蓋的宅子休息。那宅子雖不及榮國府寬敞,卻也是新建的,門窗明亮,陳設齊整。賈瑕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心裡卻翻來覆去地在想皇帝安排元春這麼晚才出宮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