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眼圈一紅,連忙道:“小姐言重了,奴才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只是還有一件事,需要小姐知曉。”他說著,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單子,雙手奉上,神色鄭重,“老爺臨終前,曾對家產的分派另有交代,奴才一直未曾對人說起。今日便要啟程了,不得不稟明小姐。”
黛玉好奇地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眉頭微蹙。
林福道:“原本林府家產,一分為二——一半連同夫人的嫁妝送去榮國府,另一半留在府中備用。這是老爺原來的安排。可後來老爺改了主意。那留在府中的另一半家產,老爺吩咐:帶去京城,除小部分留作京中宅子的日常用度外,其餘全部以小姐的名義捐給朝廷,用於賑濟災民。”
黛玉愣住了:“捐給朝廷?”她一時沒轉過彎來,看著林福,又看看賈瑕。
賈瑕在一旁聽著,心中恍然,隨即對林如海的深謀遠慮感嘆不已。
前幾日他與林如海那番關於“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談話,林如海顯然聽進去了,不僅聽進去了,還想出了這麼一招——捐銀買平安。這一招,比他想的還要高明十倍。
黛玉還要再問,賈瑕已先開口道:“福伯,具體怎麼個捐法,您細說說。”
林福道:“按照老爺的估算,林家總合傢俬,折銀約一百二十餘萬兩。這些年老爺雖然俸祿不低,但林家用度也大,夫人治病。老爺自己看病。人情往來,花銷不少,能積下這些,已是老爺持家有方了。一些不方便帶上路的大件傢俱。笨重物件,奴才已經處理掉了,換了現銀。如今現有現銀七十餘萬兩,其餘為古籍字畫。古董玩器,還有一些皇家賞賜的物件,都是有來歷有講究的,不好變現,也不好隨便處置。”
他頓了頓,繼續道:“奴才想著,既然是捐銀賑災,那咱們就安排五十萬兩現銀,進京後送入戶部,正經八百地捐了,走明路,留底檔。十萬兩現銀放入京中老宅,供小姐日常支用和以備不測。其餘還有十萬兩現銀,連同那些古籍字畫。古董玩器,一併送入榮國府中,算是小姐在賈府的用度。小姐看,這麼安排可還妥當?”
黛玉聽了,點了點頭道:“福伯安排得甚好,就這麼辦吧。我年紀小,不懂這些,全憑福伯做主。”林福躬身道:“那奴才就去準備了。”
他退出去時,目光與賈瑕碰了一下,微微頷首。賈瑕也微微點頭,林福便知賈瑕已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放心地退了出去。
林黛玉冰雪聰明,見賈瑕和林福那一眼對視,便知其中必有文章,皺眉問道:“瑕哥哥,你方才和福伯眉來眼去的,可是有什麼話不便當著我說?你若知道什麼,只管告訴我,再這麼藏著掖著,我可要惱了。”
賈瑕哭笑不得:“什麼眉來眼去?妹妹說話真是......好好好,我說,我說。姑父這番安排,用心良苦,我不過是想明白了而已。你要聽,我便說給你聽。”黛玉點頭,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賈瑕道:“妹妹,你林家四世列侯,姑父又做了這麼多年巡鹽御史,就算再清廉,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產也不算少了。如今你一個孤女,帶著這麼多銀子進京,你說,盯上的人能少嗎?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哪個不是長著一雙勢利眼?你手頭寬裕,他們便奉承你;你若手頭緊了,他們便踩你。這是其一。”
黛玉神色一凜,沒有說話。
賈瑕又道:“再說捐款。五十萬兩銀子送入戶部,正經八百地捐了,朝廷收了你的銀子,賑了災,救了民,這功勞簿上就有你林家一筆。將來就算有人要清算姑父任上的虧空,或者拿林家的家產做什麼文章,都站不住腳——人家會說,林家把銀子都捐了,你還想怎樣?這五十萬兩,買的是朝廷的庇佑,買的是聖上的好感。說句不吉利的話,就算將來天塌下來,有這一筆捐款在,聖上也不好意思動你。”
黛玉默默點頭。
賈瑕繼續說:“再說送入榮國府的那份。福伯特意將現銀大部捐出,只把那些古籍字畫。古董玩器送進府裡。這些東西看著珍貴,卻不易被人挪用。你想要用時,拿出來就是寶貝;旁人想要佔你的便宜,卻不好折現,這是給你傍身用的,既體面,又安全。”
“最後說京中老宅存的那十萬兩現銀。那是你最後的依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將來你若在府裡受了委屈,或是有什麼變故,這十萬兩便是你的退路。有了這筆銀子,你進可攻,退可守,誰也奈何不了你。”
黛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眶漸漸紅了。她低聲道:“爹爹他......他把什麼都想好了。連我不曾想到的,他都替我想到了。”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一粒一粒地落在衣襟上。
賈瑕輕聲道:“姑父算無遺策。所以妹妹莫要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黛玉用手帕擦了擦眼淚,抬起頭來,看著賈瑕,認真地道:“瑕哥哥,謝謝你。這些日子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又是爹爹的後事,又是那些族親。姨娘,樁樁件件,都是你一個人在忙。”
賈瑕笑道:“謝什麼?說這些就外道了。再說,姑父生前待我不薄,教我讀書,送我字帖,還想收我做弟子。這些恩情,我還沒報答呢。如今能替他照顧你,也是我的心願。”
黛玉破涕為笑,白了他一眼:“你就會說好聽的。”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碼頭上便忙碌起來。
林福帶著僕人們將最後幾箱貨物搬上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船上的繩索。篷帆,確認一切妥當後,才來向賈瑕和黛玉稟報準備開船。
船帆升起,緩緩駛離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