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細若遊絲，在無風的密室中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
那一豆燈火勉強撐出一圈昏黃，照得人影憧憧，如鬼如魅。
角落裡的陰影濃稠似墨，彷彿隨時會蠕動起來，將人吞沒。
霍休依舊閉著眼，面容清癯，鬚髮盡白，像一尊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的石像，端坐於太師椅中，紋絲不動。
那青衣人跪在丈許之外的地上，渾身抖得如風中秋葉。
右肩一道刀口深可見骨，雖己草草包紮，仍有暗紅滲出，洇溼了半邊衣襟。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嘴唇青紫，上下牙磕碰不止，牙齒撞擊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密室中格外刺耳。
喉間像是塞了一把碎沙，聲音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啞得幾不可聞，卻又尖利得教人頭皮發麻。
“樓主……都死了。”
“上官飛燕死了，柳餘恨死了。青衣樓派出去的人，一夜之間，盡數折在那女子手裡。”
“屬……屬下躲在草叢中，親眼所見，她一人一劍，便殺盡了青衣樓一眾高手。那些人的招式，在她面前如同孩童戲耍。”
“劍未及身，便己被她折斷，刀未落下，持刀之人便己倒地。她的劍快得看不見劍影，只見銀光一閃，人便沒了，沒了……”
他說到此處，忽然弓下腰，乾嘔了兩聲，噴出一口鮮血。
那雙眼睛裡滿是驚駭，像是那一夜的畫面還烙在瞳仁深處，揮之不去。
他抬眼望了望霍休，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似的飛快垂下，聲音愈發細弱，幾近耳語。
“她看人的眼神……像是看一隻螞蟻。屬下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高手，可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那不是蔑視，不是冷漠，而是……是根本不曾將人看在眼裡。彷彿世間萬物在她面前，都不過塵土。”
霍休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一聲輕響在密室中迴盪，格外清晰。
青衣人猛地一顫，喉頭滾動，像是被那叩擊聲打斷了思緒，隨即又壓低了聲音接著道：“那女子……不是人。屬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她絕非血肉之軀。”
“她憑空而立，劍出無聲，身無影，步無痕，連呼吸都聽不見。屬下……屬下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怪物。”
不是人。
霍休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幽。
他望著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淡，像一潭多年不曾流動的死水，沒有波瀾，可也沒有溫度。
“你看清了？”
青衣人拼命點頭，額上冷汗順腮淌下，滴在地面上，洇開一枚枚深色水痕。
他用盡全身力氣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渾身戰慄不止，連牙齒打顫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霍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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