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之渾身驟然僵住，如遭冰水澆頂，從頭涼至腳心。
他拼命捂住口鼻，不敢洩出半分聲響，可雙腿早己不聽使喚。
心中只一個“逃”字，膝蓋卻先軟了，整個人便從山坡後滾將出來，順著草坡一路滑下，撞翻碎石枯草，狼狽不堪。
他匍匐於蘇瑤足前，渾身抖若秋風落葉，像一條剛從水中撈出的魚，張著嘴大口喘息，滿臉塵土汗漬，狼狽至極。
他勉力抬頭，望見蘇瑤。
她立於月下，一襲銀白長裙曳地，裙襬如流霜鋪就，在月色中泛著泠泠清輝，彷彿將漫天月華都收攏於一身。
光華流轉之間，映得她周身籠著一層淡如月暈的清光，將身後那片濃稠的夜色都襯得淡了幾分。
那張臉美得不似凡間之人。
眉如遠山含黛，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清冷孤高，卻又無半分凌厲之態。
一雙眸子是極淡的琥珀色，在月下泛著琉璃般剔透的光澤，可那光澤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無波無瀾，無悲無喜，彷彿世間萬物入了她眼中，皆如過眼雲煙。
鼻樑高而挺秀，唇色極淺極淡，微微抿著，不笑亦不冷，只是乾乾淨淨、不染塵俗。
幾縷青絲自鬢邊滑落，被晚風輕輕拂起，髮間一支玉簪簪頭雕作半開蓮花，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幽光，宛若活物。
她站在那裡，周身渾然天成，通身上下沒有一件俗豔飾物，也無半分妖媚之態，卻教人一眼望去便移不開目光。
她不像紅塵中人，倒似月宮仙子偶然失足跌落凡塵，於這荒山野嶺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偏偏渾然自在，彷彿她本就不該屬於任何一處汙濁之地。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間，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冷出塵，那身銀白衣裙在夜色中灼灼生輝，將她襯得像一縷從九天之上垂落的月光，清涼、乾淨、遙不可及。
陳逸之望著她，喉頭上下滾動，竟忘了如何呼吸。
他跪在地上，滿身塵土汗漬，方才那一番翻滾讓他狼狽如泥狗，可此刻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之人。
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這哪裡是那個整日蹲在灶前燒火、蹲在花圃邊澆水的醜寡婦？
這分明是九天玄女下了凡塵，教他撞見了。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開口，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只覺自己這一身泥濘與狼狽，在這女子面前，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望著她，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如望一片永遠無法窺透的深淵。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陳逸之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出門。
他只遠遠望見她的背影，望見那扇在身後合攏的門，望見她穿過長街、繞過巷口，往城郊方向而去。
他的腳便像不是自己的，一步，兩步，三步，就那麼跟了上去。
他告訴自己，只是想看看她去何處，想瞧瞧她還會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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