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入夜時分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片，落在破廟門外的枯草上，轉眼便化了。
後來風大了些，卷著碎雪從牆縫裡灌進來，撲在臉上刀子似的割人。
再後來便密密麻麻地落下來，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連對面那棵老松樹的輪廓都看不分明瞭。
破廟裡縮著兩個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乞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娃。
女娃瘦得像一把枯柴，破棉襖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青紫交錯，不知是凍的還是餓的。
她靠在老乞丐懷裡，將臉埋進他那件同樣破舊的襖子底下，兩個人都冷得發抖，可挨著靠著，總比一個人縮在角落裡強些。
牆角那堆火只剩幾根冒著煙的殘枝，火苗細弱得像隨時會滅，烤不暖這西面漏風的破廟。
“爺爺……我餓。”
女娃的聲音又輕又啞，從襖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老乞丐沒有說話。
他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按了按女娃的頭頂，粗糙的掌心在她亂蓬蓬的頭髮上停了一瞬。
然後慢慢收回去，從懷裡摸出半塊硬得硌牙的餅。
那是前兩天在鎮上討來的，他一首沒捨得吃，揣在胸口暖著，如今只剩下小半個。
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女娃手裡，輕聲道：“吃吧，爺爺不餓。”
女娃捏著那塊硬邦邦的餅，沒有吃。
她知道爺爺在撒謊。
她知道那半塊餅是爺爺留了好幾天、自己一口都沒動過的。
她把餅又塞回爺爺手裡，低聲道：“爺爺你吃，我不餓。”
老乞丐沒接，只是把餅又推回來，兩個人推了兩回，那餅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最終被掰成兩半，一人一半，就著瓦罐裡煮開的雪水，慢慢地嚥了下去。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踏碎積雪，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腳步聲、刀鞘碰撞的叮噹聲、幾個男人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廟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冷風裹著碎雪猛地灌進來，將地上那點殘火吹得猛地一矮。
幾個穿著玄色飛魚服的錦衣衛魚貫而入，拍打著肩上的雪，抖落一地寒氣。
為首的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生得眉目冷峻，鼻樑高挺，一雙眼睛深而靜，像冬夜裡結了薄冰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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