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角始終含著淡淡的笑意，沒有插嘴，也沒有打斷，只是時不時望一眼蘇瑤。
望她笑，望她搖頭，望她端茶時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的小動作，望她那張醜得讓人不願多看一眼的臉上，露出一抹他從未見過的、輕快又自在的神情。
他忽然覺得，她是不是村婦，是不是孤兒，是不是寡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這裡，坐在他對面，笑著罵陸小鳳胡說八道。
這便夠了。
窗外花海正盛，陽光正好，茶還未涼，人還未散。
他擱下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停了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溫和的鄭重：“換兒，你的過往……什麼時候想說，便什麼時候說，我們不會問。”
蘇瑤怔了一下。
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貼著那圈溫熱的杯沿，感覺到瓷器光滑的質地。
她的目光落在花滿樓臉上，落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
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湖面被風拂過，盪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望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那幾片碧綠的葉子在水中緩緩旋轉、舒展，像終於找到了安放之處。
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極輕，像是怕一齣聲便會驚散了什麼。
她沒有說謝，可花滿樓聽見了那一聲“嗯”裡藏著的東西。
他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替她續了半盞熱茶，將茶盞輕輕推到她手邊。
陸小鳳看了看花滿樓，又看了看蘇瑤，忽然覺得這間雅室裡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那陣從窗外吹進來的風，好像比方才更暖和了一些。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飲盡，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隻白玉小壺，給蘇瑤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淡琥珀色的液體。
推到她手邊：“行了行了，你倆別在這兒對望了，跟唱戲似的。來，嚐嚐這個百花露。”
“百花樓獨一份的，外頭喝不著。用十二種鮮花釀的，不醉人，解暑最好。”
蘇瑤低頭望去，杯中液體澄澈清亮，透著淡淡的琥珀光澤，面上浮著幾粒細碎的花瓣，粉的白的，悠悠地打著轉。
一股清甜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上來，混著玫瑰的清、茉莉的幽、桂花的甜，絲絲縷縷地鑽入鼻中，教人還未入口便先覺著舒坦了幾分。
她端起來湊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
入口綿軟，先是一縷清冽的花香在舌尖化開，隨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蜜甜。
不濃不膩，恰到好處地滑過喉嚨，留下一片清涼的回甘。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才擱下杯盞，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好喝。”
陸小鳳見她那副享受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雅間裡響起，驚得窗外花枝上停著的一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我說好喝吧？比桂花糕強多了。老花整日里就知道泡茶，哪裡懂得這百花露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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