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換兒的膝蓋一軟，緩緩跪了下來。
她跪在青石板鋪就的巷道上，粗糙的雙手撐在地面上，額頭低低地垂下去，幾乎要觸到地面。
她的肩膀微微顫著，聲音又啞又澀，卻比方才平靜了許多：“我……我都想起來了。”
她何德何能？
她不過是這世間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竟然能迎來一位神女的降落。
花滿樓鬆開了抱著蘇瑤的手臂，低頭望著跪在地上的王換兒，目光裡有複雜，卻沒有厭惡。
他望著她低垂的額髮、顫抖的肩頭、那雙粗糙的撐在地面上的手，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待她好，替她撐腰，不厭其煩地哄她、縱容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為他害怕。
他怕月亮在雲端看著，見他虧待了她曾待過的身體，便再不肯回來。
他在心裡藏著一個荒唐的念頭：
只要他把這副身體照顧好，只要他讓王換兒過得安安穩穩、不受半點委屈，說不定哪一天，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會重新在這副軀殼裡亮起來。
他望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淚痕的女子。
心裡清楚她不是那個人，卻也清楚這副身體曾經盛放過他的月亮。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開口：“換兒，你起來說話。”
王換兒沒有起來。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蘇瑤。
那張被淚水和脂粉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竟帶著一絲極難得的、不摻雜嫉恨的誠懇：“是你救了我，是你殺了我那個酒鬼丈夫和惡婆婆。”
“是你用我的身子，遇見了花公子，讓我過上了這半年的好日子。”
她頓了一下，喉間哽咽，“我知道自己不配，花公子對我好，都是因為你。”
“你走了之後，我佔著你的位置，霸著花公子的好，還攆走了他樓裡的侍女……”
“我做得太過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伏下身去，額頭實實在在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多謝你。”
“謝你替我殺了他們，謝你給了我一條命，謝你讓我知道……原來被人好好對待是什麼滋味。”
蘇瑤低頭望著她，望著她伏在地上的瘦削背影，望著她那雙粗糙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牽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蹲下身，平視著王換兒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你不欠我什麼。”
“那些事是我自己選的，我替你殺他們，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是因為他們該死。你往後好好過日子便是。”
花滿樓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蹲下身，將錦囊放進王換兒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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