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仙兒來聽雨軒的時候,是個晴天。
她穿了一件石榴紅色的齊胸襦裙,外罩金色紗衣,髮髻高聳,插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她的身後跟著碧桃,碧桃手裡端著一個紅木食盒。
上官仙兒走到聽雨軒門口,停下腳步,整了整衣領,抿了抿嘴唇,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方應看坐在書桌前看文書。蘇瑤坐在窗臺上看書。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書房裡安靜得像一幅畫。
上官仙兒走進來的時候,方應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文書。蘇瑤頭也沒抬。
上官仙兒的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書架擦得很乾淨,桌椅擺得很整齊,地面掃得一塵不染。
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蘇瑤坐在那裡,穿著侯府發的青色布衣,木簪挽著頭髮,低著頭看書。她的姿態很隨意,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垂下來,腳尖點著地面。不像一個婢女,像一個坐在自己家裡的主人。
上官仙兒的眼睛眯了一下。她走到方應看書桌前,把食盒放在桌上,聲音柔得像春天的風。“侯爺,妾身親手做了您愛吃的桂花糕,您嚐嚐。”方應看沒有抬頭。“放著吧。”
上官仙兒沒有走。她站在書桌前,目光又飄向窗臺。蘇瑤還在看書,像什麼都沒聽到。
上官仙兒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這個女人,她見過。在洗衣房,碧桃指給她看過。長得不好看,普通,清秀,不惹眼。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從外地來京謀生,孤女一個。在洗衣房待了幾天,被周伯調到聽雨軒。方應看問過她幾句話,賞過她一碗燕窩。僅此而己。
上官仙兒之前覺得她沒有威脅。一個長得不好看的婢女,不值得她費心思。但現在,她坐在方應看的窗臺上看書,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裡。上官仙兒的心裡那點不舒服變成了不安。
“侯爺,”上官仙兒開口了,聲音還是柔的,但柔裡面帶著一絲試探,“這位是……”
方應看頭也不抬。“阿瑤。聽雨軒的灑掃婢女。”
上官仙兒看著蘇瑤。蘇瑤還是沒有抬頭。一個婢女,看到侯爺的妾室來了,不行禮,不問好,連頭都不抬。上官仙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在侯府六年,沒見過這樣的下人。不是膽大,是不在乎。這個女人,不在乎她。
“阿瑤,”上官仙兒的聲音提高了半度,“見到本娘子,不行禮嗎?”
蘇瑤抬起頭,看了上官仙兒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沒有停留。她的目光從上官仙兒的臉上掠過,然後收了回去,重新落在書上。“不想行。”她說。
上官仙兒的臉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過頭,看著方應看。方應看還在看文書,像什麼都沒聽到。上官仙兒的手指在袖子裡絞緊了。
她在等方應看說話。等他說“阿瑤,不得無禮”,等他說“給上官娘子道歉”,等他說任何一句維護她的話。方應看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文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很從容,像在聽一首舒緩的曲子。
上官仙兒的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心碎,是她的自信碎了。
她以為自己在方應看心裡有位置。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她以為他會在別人面前維護她。他沒有。他連看都沒有看她。他在看那個婢女。不,他沒有看。
他低著頭看文書。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節奏是慢的,從容的。現在的節奏是快的,不安的。上官仙兒聽出來了。她在方應看身邊六年,瞭解他的每一個小動作。他敲桌子的節奏,暴露了他的心。
他在意那個婢女。
上官仙兒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侯爺,妾身先回去了。桂花糕您記得吃。”方應看“嗯”了一聲。上官仙兒轉身走了。走出聽雨軒的時候,她的笑容消失了。碧桃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回到自己的院子,上官仙兒坐在美人榻上,手裡拿著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理著髮尾。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是冷的。“碧桃,那個阿瑤,你之前查過?”
碧桃跪在她面前。“查過。孤女,從外地來京謀生,沒有親戚,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在洗衣房待了幾天,被周伯調到聽雨軒。侯爺問過她幾句話,賞過她一碗燕窩。別的沒有了。”
“沒有了?”上官仙兒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個沒有背景的孤女,敢坐在侯爺的窗臺上看書,敢不行禮,敢說不。你不覺得奇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