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二十三天，夠了。她不想再演了，她是來玩遊戲的，不是真的來做婢女的。
蘇瑤走進聽雨軒。方應看坐在書桌前，正在看一份關於江南糧價的密報。
翠兒站在他旁邊，臉上還掛著淚，正在添油加醋地告狀。“……她打人！她把王媽媽的手腕捏腫了！王媽媽在侯府待了十幾年，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侯爺，您要給我們做主啊……”
方應看沒有看翠兒，他在看文書。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瑤走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最好的墨、最用心的筆觸畫出來的。劍眉斜飛入鬢，眉峰如刀，他的頭髮束著金冠，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在燭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閒散，像一隻吃飽了的豹子。
翠兒看著他，臉微微泛紅。方應看沒有看她。
他放下文書，看著她，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一個婢女，打了另一個下人，這種事在侯府每天都會發生。他本來可以不管，讓管事去處理。但翠兒哭哭啼啼地跑來告狀，他不得不問兩句。不是因為他關心，是因為他是侯爺。侯爺要維持侯府的規矩。僅此而己。
“你先下去。”方應看對翠兒說。
翠兒愣了一下。“侯爺，她——”
“下去。”
翠兒不敢再說了，她低著頭退了出去。書房裡只剩下方應看和蘇瑤。方應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抬眸望向蘇瑤，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慵懶。“阿瑤，你打人了？”
蘇瑤站在他面前，也不低頭，也不慌張，只淡淡道：“打人？我不覺得那叫打人。不過是她擋了我的路，我讓她讓開，她不讓，我便撥了她一下。她站不穩，自己摔的，與我何干？”
方應看微微眯起眼睛。他見過許多女人在他面前的樣子，有的緊張得說不出話，有的故作鎮定卻聲音發抖，有的笑得像春天的花，有的哭得像秋天的雨。
可眼前這個女人，打了人，站在他面前，竟不低頭，不道歉，不解釋，還理首氣壯地說“不過是撥了一下”。他心中生出一絲不悅。不是因為打人，是因為她的態度。一個婢女，在侯爺面前，不該有這樣的態度。
她是他的婢女，在他的侯府裡，在他的地盤上，就該守他的規矩。他有權杖責她，趕走她，甚至發賣她。她應該害怕。可她不怕。這種不怕，不是勇敢，是不知天高地厚。
“為何打人？”方應看問，語氣淡了幾分。
蘇瑤望著他，目光不閃不避。“她擋了我的路。”
方應看嘴角微微上揚，卻不是笑，是一種“你在同我玩笑”的神情。擋路？因有人擋路便動手打人？這是什麼道理？他見過不講理的，卻沒見過這般不講理的。一個婢女，打了人，還這般理首氣壯。
“那你可知道，”方應看慢悠悠地道，“在侯府裡，打人是要挨板子的。便是她擋了你的路，你也該先言語一聲，她不讓，你便來找管事，管事不管，你再來尋我。誰許你自個兒動手的？”
蘇瑤聽著他這番道理，倒也不惱，只淡淡道：“我說了‘讓開’，說了兩遍。她不聽，還伸手要抓我頭髮。我不還手，難道由著她打？”
方應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他有些不耐煩了。一個婢女的事，不值得他花這麼多時間。他還有江南糧價的密報要看，還有鐵膽神侯的密函要回，還有幾個幕僚在等著他議事。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身上。
“你打了侯府的人，按照規矩，應該杖責二十，趕出府去。”方應看說。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威脅。
蘇瑤抬起頭，望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唇角微微一彎。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些許嘲諷又帶著些許無所謂的弧度。
“那便試試。”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大可叫人進來，杖責我，趕我出去。只是——”她頓了頓，目光不閃不避，“你確定，你能趕得走我？”
方應看看著她，被氣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這個女人。
她的眼睛看著他，像看一棵樹。她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沒有出汗，沒有發抖。她是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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