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捏著那塊手帕，在蘇瑤的院門外站了許久。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蘇瑤正在廚房切菜，背對著他，腰間繫著圍裙，烏髮用木簪挽起。黃狗趴在灶邊，聞聲抬眼看了看，又垂頭睡去。
冷血立在廚房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瑤光。”他終於開口。
蘇瑤停下手裡的刀，轉過身來。她手上還握著菜刀，刀刃沾著碧綠的菜葉，臉上蒙著白紗，只露一雙眼睛。
隨即，她瞧見了他手裡的東西——
一塊白色絲帕，角上繡著銀線蓮花。蘇瑤的眸子微微一動，不是驚懼，不是慌張，是意外。
她認得這方帕子。
那一夜，京城落著雪。三個粗壯漢子攔住她去路，滿臉橫肉，衣襟散亂，露出黑乎乎的胸口。他們伸手來扯她的袖子。她便殺了他們。
一掌碎胸，一指穿喉，一拂斷顱。血濺在雪地上，開出一朵朵紅梅。她站在屍首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角——
月白色，一滴血也不曾沾。她從袖中取出這方絲帕，仔仔細細擦過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指尖到指根，再從指根到指尖。擦完了，隨手丟在雪地裡。
雪白的帕子落在血泊中，很快被染紅。她沒有回頭去撿。那是系統初入江湖時送的物件，不值什麼錢，丟了便丟了。她不曾想，這帕子被人拾去，入了神侯府的證物櫃，擱在無情的案頭，如今又到了冷血手中。
蘇瑤放下菜刀，揭了面紗，露出本來面目。眉如遠山，目若秋水。
“你手裡那方帕子，”她略頓了頓，“倒像是我先前遺失的。”
冷血的手停在半空。他原就知道是她，可聽她親口說出來，胸口還是猛地一沉。
蘇瑤望著他的眼睛，心裡想：他果然還是知道了。知道她是白衣妖女，知道她是朝廷下令追捕的要犯。他是捕快，是西大名捕之首的冷血。他該拔劍拿她，但是他沒有。
“你果然就是…白衣妖女。”冷血的聲音不高，不是疑問，是陳述。“那三人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你殺他們，是為民除害。”
蘇瑤靜靜地聽他說著，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NPC，當真善良得很。
他明明可以拿她邀功請賞，他不拿。他明明可以追查到底，將她緝拿歸案，他不查。他明明可以說“你是要犯，隨我回衙門”，他不說。
他只在替她開脫，替她辯白，替她找理由，他不想讓她被捉去。
“可是瑤光，”冷血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從今往後，再不可輕易殺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律法二字，廢不得。你武功再高，也不能越過律法去取人性命。那三人固然該死，自有律法制裁他們。你若仗著一身本事隨意殺人，覺得自己對便對，那你與他們，又有什麼分別？”
他在跟她講道理。一個NPC，在跟玩家講道理。講國法，講家規，講對錯。
玩家覺得有些好笑——不是嘲笑，是一種“你竟這般認真”的好笑。
這是遊戲。她殺人不會死，被殺也不會死。國法？家規？對錯？這些詞在她的世界裡，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她不在乎。
她殺了那三人，不為正義，不為替天行道。只因為當時她想殺。只因為她不想被人碰。她不在乎那三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不在乎官府拿不拿得到他們。她只是不想被人碰，僅此而己。
可她望著冷血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指責，沒有說教，沒有居高臨下，只有一種“我怕你走錯路”的憂慮。
他怕她走錯了路，他不知道，她原本就沒有路。她只是在玩一個遊戲。
她可以殺任何人，也可以不殺任何人。她不在乎，可他在乎。他在乎她會不會變成她所殺的那種人。
玩家忽然覺得，她很難拒絕他。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道理有多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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