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冷血說開之後,蘇瑤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不是那種“我很歡喜”的好,是那種“沒什麼不好”的好。
她早起澆花,覺得花比昨日紅了些。她餵狗,覺得狗比昨日胖了些。她做飯,覺得刀切下去的聲音比昨日脆了些。一切與昨日一般無二,又樣樣都不同。
次日一早,冷血來送菜。他把竹籃擱在門口,不敲門。他每日都是這般,放下便走。
蘇瑤推開門,見籃裡插著一把野花,紫茸茸的,小小的,盛在竹筒裡。她拿起竹筒,端詳那些花。花瓣上還凝著露水,亮晶晶的,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她笑了笑,把花放在窗臺上。然後她提著籃子,往鎮口買菜去。
柳鎮的清晨極靜。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昨夜下了雨。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有花香,有水汽。
蘇瑤走在路上,裙襬拖過石板,水晶碰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蒙著白紗,只露一雙眼睛。
路人看她,她不看路人。走到鎮口,正要拐彎往菜市去,忽然聽見琵琶聲。
彈得不算好。弦不大準,指法也生疏。但彈得極認真,每一個音都彈得滿滿的,像是怕漏了什麼。
蘇瑤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茶館門口,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抱著琵琶,低著頭,唱著曲子。她的嗓音不亮,軟軟的,糯糯的,像江南的梅雨。
唱的是《茉莉花》,調子不對,詞也錯了幾個。但她唱得認真,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像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她面前擱著一隻碗,碗裡有幾文銅錢。
蘇瑤看了一會兒,走進去,揀了離那姑娘最近的桌子坐下。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姑娘臉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卻大,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頭髮用一根舊紅繩扎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她望蘇瑤,蘇瑤望她。蘇瑤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裡頭沉著光。姑娘怔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唱。
蘇瑤聽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姑娘面前的碗裡。銀子落在碗中,叮的一聲,清脆得很。
姑娘抬起頭,看見那錠銀子,眼睛瞪得老大。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眼眶漸漸紅了。
“姑娘,這……這太多了。”聲音有些發顫。
蘇瑤看她。“不多。”
“我……我唱得不好。”
“還行。”
姑娘望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低下頭,把銀子攥在手心,手指微微發抖。
蘇瑤站起身走了,她走出茶館,提著籃子往菜市去。買了青菜,買了豆腐,買了一條鱸魚。往回走時,路過茶館,那姑娘還坐在原處,抱著琵琶,望著她。蘇瑤沒有停。
午後,蘇瑤在院子裡澆花。狗趴在她腳邊,啃著一根骨頭。
忽聽敲門聲,她放下水壺,去開門。門外站著那個姑娘。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梳過,用紅繩紮了兩個小髻。懷裡抱著一把青菜,一把小蔥,幾個雞蛋。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又像沒哭。
她望著蘇瑤,嘴唇微微發顫。“姑娘,我……我來謝謝你。”聲音極小,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蘇瑤看她。“不必謝。”
“要謝的。你給了我那麼多銀子。我……我給我爺爺買了藥。他不咳血了。他能下床了。”眼淚掉了下來。“他說要謝謝你。他說要給你磕頭。我說不用,姑娘不讓人磕頭。”她哭著說,又笑著,又哭又笑,像個痴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