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像一汪春水，波光粼粼，溫柔得能淹死人。她知道怎麼用這雙眼睛殺人。她殺的第一個人，就是用這雙眼睛讓對方放鬆了警惕，然後用簪子刺穿了他的喉嚨。
蘇瑤瞧出來了。不是她多有慧眼，而是她的這雙眸子，本就不是凡人之眼。任你如何遮掩，在她面前都如薄紙一般，一捅即破。
那沈玉濃的手藏在桌下，瞧不見。可蘇瑤的耳朵亦非尋常，她聽得真真切切，有金屬碰撞之聲，極輕極細，如針墜地。她身上藏著匕首，呼吸的節拍也不對，淺而促，像是繃緊了的弓弦。
她的那雙眼睛，看似含情脈脈地望著方應看，實則哪裡是在瞧人？分明是在瞧他的咽喉，瞧他的胸口，瞧他身上每一處要害。她在尋下刀的地方。
蘇瑤還留意到一個細處。沈玉濃右手食指上有一層薄繭，那不是彈琵琶磨出來的。琵琶的繭在指尖，她的繭卻在指節，那是常年握匕首留下的印記。
方應看身側那幾名侍衛，卻是渾然不覺。他們的目光只忙著西下掃視，時而覷向門窗，時而盯住竹簾，留意著外頭的風吹草動，卻不曾往自家侯爺身邊那女子身上落過一眼。
在他們看來，沈玉濃不過是翠雲閣的花魁娘子，一個彈琴唱曲的弱質女流，縱有幾分姿色，料也無妨。
至於她袖中是否藏著匕首，杯中是否下了毒，他們竟全然不曾想過。
蘇瑤只消一眼，便將這一切看了個通透。那些人高馬大、腰佩長刀的侍衛，竟不如她這個外人來得警醒。她心中不覺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方應看他正與對面的商人談著生意，絲綢的價碼，運貨的路徑，交期的日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不急不慢，從容得很。他渾然不知，身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人，袖中藏著要命的刀子。
玩家本打算只看一眼便轉身離去，不惹是非，不沾因果。可她的腳步卻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牽住了。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只覺那竹簾後面透出的燭光隱隱約約，像是在喚她。
她伸出手，輕輕掀開竹簾，跨了進去。竹簾在她身後落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名侍衛齊齊轉頭，目光如電，手己按上刀柄，刀鞘中的利刃微微出鞘，冷光一閃。
方應看抬起頭，瞧見蘇瑤，手指在桌案上輕輕一叩。他眉頭微蹙，抬手示意身側侍衛不必妄動。侍衛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目光卻仍牢牢盯在蘇瑤身上。
“你是如何進來的？”方應看的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一股涼意。
蘇瑤走到他身旁，站定了。“自然是走進來的。”
“夥計不曾攔你？”
“攔了。”
方應看望著她，默然片刻。“那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瞬移。”
方應看聽不懂這兩個字，卻也不願追問。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無知的模樣。“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能來得，我為何來不得？”蘇瑤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想來，便來了。”
方應看手指輕叩桌案，又敲了一下。他轉過頭，望向對面那商人，淡淡道：“繼續。”商人覷了覷蘇瑤，又覷了覷方應看，識趣地不敢多問，端起酒杯，接著談那樁生意。
沈玉濃瞥了蘇瑤一眼，目中掠過一絲輕蔑。一個容貌平平的婢女罷了，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的心神旋即回到方應看身上，指在桌下暗暗摩挲著那柄匕首。這匕首隨了她五年，飲過十七人的血。匕身通體烏黑，不映燈火，唯有刃口一抹銀白，薄如蟬翼，利若秋風。
玩家立在方應看身側，並未落座。她在看沈玉濃，沈玉濃也在看她。兩道目光在燭影中悄然相觸。
沈玉濃的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可那柔裡藏著針，藏著她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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