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有一日，你終於站到了那至高之處，俯仰天地，執掌萬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那時，你還會記得今夜的花燈麼？還會記得這滿河的星光麼？還會記得……喜歡一個人的滋味麼？”
蘇瑤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他預想中的嘲諷，也沒有疏離，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悲憫，又像是嘆息。
方應看怔住了。“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像堵了什麼東西，聲音發不出來。他忽然有些心慌，彷彿她說的不是遙遠的將來，而是近在眼前的別離。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打著旋，沉不下去。
“擁有了力量，擁有了權勢，擁有了世間一切可以擁有的東西。可再也感受不到歡喜，感受不到悲傷，感受不到心動，感受不到心痛。他們變成了……石頭。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被萬人敬仰卻無人敢靠近的石頭。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些無所不能的神明，他們擁有了一切，卻也失去了一切。他們不再有七情六慾，不再有愛恨嗔痴，變成了冰冷的、孤零零的、被萬人仰望卻無人敢親近的存在。你……想做那樣的人麼?”
她微微側過頭，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極短，像是蜻蜓點水，卻讓方應看心頭猛地一顫。
“我不想變成那樣。”她說。“所以我在找，找那個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件事，也許……只是今夜這一河花燈。”
她說得對，他的喜歡裡，確實摻雜著算計。他方應看是什麼人？神通侯，有橋集團之主，暗中經營多年，手下能人異士無數。
他做任何事，都會先問一句：於我有何用？
她武功高強，來歷神秘，又恰好落在他身邊，他豈能沒有半分利用之心？他不否認，他本就是這樣一個處處籌謀的人。
可她來幫他時，他心裡那一點歡喜，也是真的。她擋在他身前，替他接下那一刀時，他心頭猛地一跳，那不是算計，是本能。他不知該如何辯駁。
他望著她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看穿一切的眸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方應看算計了一輩子，頭一回對一個人動了真心，卻連這真心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了。
他垂下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阿瑤，我……我不否認。我確實有過那些念頭。”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了這滿河的燈影。“可我對你，也不全是算計。”他抬起頭，望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你不信也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她轉過身，面朝那條飄滿花燈的河，背影清冷孤絕，目光落在遠處飄搖的花燈上。一盞一盞，順著水流往東去了，像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
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卻不是笑。“你說你喜歡我，可我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又如何能回應你？”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極淡，像夜風拂過水麵。“天冷了，回去罷，今夜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方應看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空空落落。她方才說的話，一字一句，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想辯解，可不知從何辯起。
她說得對，他的喜歡裡確實摻雜著算計，他確實想過要利用她的武功，他確實不是一個純粹的人。可他也有真心的時候，她為何不肯信？
“阿瑤……”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
方應看喉結微動，還想說什麼，卻見她己提起裙襬，沿著河岸緩緩走去。
那襲素淨的青色布衣在燈影中忽明忽暗，像一片即將被夜色吞沒的葉子。
河面上的花燈一盞盞飄遠，岸邊的笑語聲漸漸散了。
方應看獨自立在橋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夜風吹過來，涼意透骨。他忽然覺得，這元宵節的夜，比往年冷了許多。
他不知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只知河面上的花燈一盞盞熄滅，只知岸上的人潮來了又散，散了又來。
而他心目中的那個少女，卻再也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