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許多被人喚作“絕色”的女子。
京城第一美人的琵琶聲裡藏著幾分刻意,江南花魁的眉眼間總帶著三分倦怠,宮裡的嬪妃更是美則美矣,卻像紙糊的燈籠,經不起細看。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張臉。不是美,美太輕了。
這張臉是“不該存在”,像畫師傾盡一生心血,在臨終前畫出的最後一幅仕女圖;像深山裡做了千年的狐妖,終於修成了人形,卻不知該往哪裡去;像天上某位神仙醉酒後打翻了硯臺,墨汁落在凡間,便化作了她的眉、她的目、她的唇。
他一首以為她不好看,放在人群中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所以他從來不急。
他以為她會一首坐在窗臺上看書,等他批完文書,等他放下筆,等他回過頭來。他以為自己有的是時間,他錯了。
原來他的阿瑤是仙女。
方應看不可置信地往前邁了一步,離她近些,再近些。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裡面沉著光,也沉著她的影子。那光裡有執念,有不甘,有“我得不到便不放手”的執拗,還有後悔。
他後悔了。後悔沒有早些看清她的臉,後悔沒有早些問她是誰,後悔沒有在她還在的時候,把她留下來。
“阿瑤,不,你不是阿瑤。”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死死穩住船舵。
“你……是誰?為何要隱藏容貌?為何要扮作婢女?你來侯府……究竟為了什麼?”他不是在質問,是在求一個答案。
他想不明白,她這樣的女子,為何要委屈自己,偽裝成婢女,她本可以高高在上,讓所有人都仰望著她。她為何要藏起來?
她是天上的仙子?是深山的精魅?是那傳說中從月宮墜落的嫦娥?他只死死盯著她的眼睛,等一個答案。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裡面沉著光,也沉著方應看的影子。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其實……我叫瑤光。”
蘇瑤望著他,默了一瞬。她心裡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又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不重要的負累。“扮作婢女,不過是圖個清靜,免招耳目。我本不想與任何人有所牽扯,待日子滿了,便走。”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方應看,我本不屬於這裡。來時孤身一人,去時也將孑然一身。這天地之大,沒有一處是我的歸處。”她抬起頭,月光落在她眉眼間,清冷如霜。“可既然來了,便不能白來。總要留下些什麼,總要改變些什麼。”
“你知道嗎?我也是第一次……”蘇瑤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到這樣的地方。有時候,我分不清這裡到底是真是假。”
她抬起眼望向他。那雙深棕色的眸子裡,沒有平日的疏離,沒有刻意偽裝的冷淡,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的東西。
“方應看,你雖算不得什麼好人,可在你這裡,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略頓了頓,語聲又低了幾分,“我究竟該做些什麼。”
方應看怔怔望著她,目中似有波光搖漾。他喉結微微滾動,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兩個字:“什麼?”
她說的都是實話,她只是沒有告訴他,這是一場遊戲,他是一串資料。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來此間,本就是孤身一人,去時也當孑然一身。不必牽扯,不必留戀,不必讓任何人記住她。那樣,對誰都好。
方應看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緩緩鬆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如敘尋常之事,卻字字分明,落在他心頭。
“這些日子,多謝你照拂。”蘇瑤唇角微微一彎,卻不是笑。“你不必送我,也不必尋我,我自會去我想去之處,做我當做之事。你……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