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看立在原處，一動不動，但他聽明白了一句話，她要走了。
方應看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指甲深嵌掌心，隱隱作痛。可那痛他覺不著。他只覺著胸口堵著一團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教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從未嘗過，那是失去。
蘇瑤望著他。他的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上，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遮去了大半，教人辨不清那裡面藏著什麼。
他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想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他的眼睛裡沉著光，也沉著她的影子，那光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如同燭火燃到了盡頭。
月色如水，照在兩人之間的空處，像一條永遠邁不過去的河。
方應看久久沒有言語。
芙蓉樹的花瓣被風拂落，粉粉白白的一片，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曳地的裙襬上。粉紅的花瓣與她粉紅的衣裳融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衣。
風裡浮著淡淡的花香，像是嘆息，又像是挽留。
方應看望向她，胸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嘶喊，不能讓她走。他不管她是誰，從何處來，有何等神通。
他只想將她留下。用權柄，用手段，用一切他能動用之物。他是神通侯，位極人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天下間，還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若我定要你留下呢？”方應看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極沉，像是暴風雨前遠處天邊滾過的悶雷。
蘇瑤望著他，沒有應聲。
“我是神通侯。”方應看一字一頓。“我可用三千精兵封鎖京城九門，可發海捕文書追至天涯海角。便是你逃到天邊，我也能將你尋回來，你走不了的，阿瑤。”
她若留下，會變成什麼？變成他的女人，他後宅裡的一分子，他世界裡的一粒塵埃。可她本不屬於他的世界。她是玩家，他不過是一段程式碼。
玩家卻沒有回應，只是默了一瞬，目光穿過他，投向極遠極遠的地方。“我很想念我的家鄉，它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是另一個世界，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發光，是一種從她身體裡透出來的、白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光越來越亮，逐漸蔓延到她的全身。粉紅色的裙襬在光中變成了白色，金色的蝴蝶在光中變成了銀色，水晶在光中像星星一樣閃爍。她的頭髮在光中飄起來，銀步搖上的月光石發出刺目的光。
她的足尖離了地面。不是輕功，不是武學，是真正的、悖逆天地之理的——飛。
方應看立在原處，紋絲不動。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不是驚懼，是震駭。他知她不是尋常人，也知她身負異稟。可他從未想過，她能如此。
飛。她當真飛了起來。足下懸空三尺有餘，裙裾在風中翻卷，海棠花瓣自裙邊簌簌飄落，如一場粉紅色的雪。
她整個人宛如一盞燈，一顆星，一個不該存於此人間的、虛無縹緲的夢。
方應看腦中一片翻湧。他從來都知道她不是尋常人。可知道與眼見，是兩回事。
首至此刻，親眼望見她足不履地、凌空而立，他才恍然她真的不是人，她是妖，是神，是自九天之上誤入凡塵的異物。
玩家低眸望他，眼中光華流轉，如兩顆寒星。她的唇微微翕動，似有話要說，終究只化作一聲輕嘆。
“方應看，後會無期。”語罷，她身形漸淡，如煙如霧，散入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