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兩指捻住一角，微微用力扯了扯——紋絲不動。他再用力，那布料依舊平整如初，莫說撕裂，連一絲褶皺都不曾留下。
冷血猛然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蘇瑤的影子。“這……這是什麼？”
蘇瑤看著他，神色淡淡。“衣裳。”
冷血的手指在布料上又摸了一下。不是一種“她居然有這種東西”的意外，是一種“她居然願意給我穿”的困惑。
她究竟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有這種布料？為什麼輕易的就給了他？
冷血拿著那件中衣，走進廂房，關上門。他脫下溼衣服，換上中衣。中衣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布料貼在身上，輕得像沒有穿，他甚至感覺不到布料的存在。
冷血站在廂房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中衣。月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想，她給他穿這件衣服，是因為他的衣服溼了。只是因為他的衣服溼了。她不在乎他是誰。她不在乎他做過什麼。她不在乎他以後會做什麼。
她只是看到他的衣服溼了，就給了他一件武林人士搶破頭都想要擁有的衣服。
冷血走出廂房，站在院子裡。
蘇瑤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著他。他穿著月白色的中衣，頭髮散著，沒有束髻。
他的臉還是冷的，像冬天的風。但他的頭髮散下來的時候，他不那麼冷了。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黑，很亮，垂在肩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雨中顯得很深。
蘇瑤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老母親的欣慰，是欣賞，是“這個NPC穿著我買的衣服還挺帥”的舒適。
“這衣裳……明日我便還你。”冷血低頭看著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手指在布料上輕輕摩挲，聲音沉下去，“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他不是不識貨。這料子，這織造工藝，莫說蘇州織造府，便是京城內造廠也做不出來。拿出去賣，是真正的天價。他雖是西大名捕之一，一輩子的俸祿加起來，也買不起這一件。他不能收。他不想欠她的。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蘇瑤只是淡淡搖了搖頭。
“不必還我。”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不帶一絲煙火氣。“你穿著很好看，很合你。你若不要，我便扔了。”
一件衣裳罷了。系統揹包裡還有十幾件，比這件好的、比這件貴的、比這件刀槍不入的多的是。他若不要，那就扔了。
冷血立在原地，指尖還捏著那件中衣的衣角。暮色從西面攏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什麼。
這衣裳的布料，他從未見過。薄如蟬翼，輕若無物，卻能刀劍不入。他不是不識貨的人——這樣的東西，莫說是他一個捕快，便是將整個神侯府的庫房翻過來，也找不出第二件。
她倒好，輕描淡寫一句“不用還”，像是施捨了一枚銅板，像是遞過來一碗涼茶。他忽然有些發懵。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這衣裳值多少銀子？還是說，在她眼裡，這些本就不值一提？
他告訴自己，他跟在她身邊，是有緣由的。他疑心她是白衣妖女，他要查她。搬到她隔壁，是為了方便盯梢。幫她劈柴送菜，是為了取信於她。雨中替她撐傘，是為了讓她放下戒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公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說。可是——
她給他這件衣裳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不是施捨，不是賞賜，不是收買。
她只是看他的衣裳溼了，便從行囊裡取出一件來，遞給他，像遞一塊乾糧，像遞一壺水。沒有猶豫，沒有算計，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
冷血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那冷不是從衣裳裡滲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
他怕，他怕有一天，她曉得了他的身份，曉得了他接近她原是為了查她、疑她、拿她，她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他？他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