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件中衣攥緊了些,暮色沉沉地壓下來,他站在院子裡,像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無處可躲。
蘇瑤在廚房裡忙,她的白紗溼了,貼在臉上,她伸手把白紗摘了,露出臉。眉如遠山,目如秋水。她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落下去,又快又穩,菜絲均勻,像用尺子量過的。
玩家很快就做好了飯。西紅柿炒雞蛋,清蒸鱸魚,春筍炒肉片,一碗紫菜蛋花湯。
她把菜端到竹桌上,盛了兩碗飯,把一碗放在冷血面前。“快嚐嚐!”
冷血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魚肉鮮嫩,滑口,帶著蔥姜的香味,很美味,他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蘇瑤坐在他對面,摘下白紗,露出臉,也開始大快朵頤。
冷血觀察她吃飯的樣子,心裡想,她吃飯的樣子,和她做任何事一樣,不刻意,不掩飾。她夾菜的時候,筷子拿得很穩,手腕不動,只動手指。她喝湯的時候,勺子從碗邊舀起,不碰碗壁,沒有聲音。她吃飯的時候,背脊挺首,頭微微低著,眼睛看著碗裡的飯,不看別處。
她吃飯的樣子,和她拔劍的樣子一樣。專注,從容,不被任何人打擾。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沙沙的。狗趴在腳邊,打著呼嚕。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誰也不說話。
吃完飯,蘇瑤收拾碗筷。冷血站起來想幫忙,但他不知道做什麼。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她的手指在水裡泡著,白皙,修長,指甲整齊。水從她的指縫間流過,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線。
冷血看著她的手,想起她捏住他劍刃的樣子。那雙手,能斷金,能碎鐵,能擋住他所有的劍。那雙手,在洗碗。
她不是白衣妖女。她不是。冷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確定。
她蹲在灶前生火,被煙嗆得咳嗽。她給狗餵食,蹲下來摸它的肚子。她把野花插進窗臺上的花瓶裡,換水,剪枝。她做飯的時候哼著不成調的歌。
冷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白衣妖女?
蘇瑤在柳鎮住了半個月。
每天早起澆花,餵狗,買菜,做飯。午後在院子裡看書,曬太陽,打盹。傍晚坐在河邊看夕陽,看烏篷船從橋下穿過,看船伕戴著斗笠唱著蘇瑤聽不懂的歌。
冷血幾乎每天都來。他來劈柴,來修屋頂,來通水渠。他來做所有蘇瑤不想做的、做不來的、懶得做的事。他不說話,不問她,不看她。他做完就走。
有時候蘇瑤留他吃飯,他就坐下來吃。吃完飯,他洗碗。他洗碗的樣子和他拔劍的樣子一樣,快,準,不拖泥帶水。蘇瑤坐在竹椅上看他洗碗。
冷血在她隔壁住,但他的院子她沒去過。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她開門的時候,門口會放著一籃子菜。青菜,蘿蔔,魚,肉。有時候是一把野花,不知名的,紫色的,小小的,插在竹筒裡。
蘇瑤把花插在窗臺上的花瓶裡,看著它們慢慢開,慢慢謝。她沒有問冷血為什麼送她花。
那天下午,蘇瑤在院子裡看書。狗趴在她腳邊,啃著一根骨頭。陽光很好,桂花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海棠花開了滿樹,粉紅色的花瓣落在青磚地上,落在竹桌上,落在她的書頁上。
她翻開一頁,花瓣從書頁上飄落,落在她的裙襬上,她沒有拂去。
她望著那片花瓣,忽然想——己經很久不曾想起方應看了。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真的忘了。忘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忘了他指尖叩擊桌案的節拍,忘了他那句“一同去”的語調,忘了他低低說“我喜歡你”時的聲音。
都忘了。忘了曾在侯府的書房裡,坐在窗畔,等一個人將蓮子羹輕輕擱在她手邊。
蘇瑤翻過一頁書,黃狗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她低下頭,伸手揉了揉那軟乎乎的肚子。狗打了個呵欠,又沉沉睡去。
蘇瑤笑了,不是唇角微揚的淺笑,是真真切切的、開懷的、像孩童得了蜜糖一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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