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蘇瑤的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姓劉，家住江南柳鎮，銀魚衚衕巷。彈琵琶的。”
成安蹙眉想了片刻，竟是想不起來。他轉過頭去望林致遠，林致遠也搖了搖頭。
他又去看周玉郎，周玉郎正磕著瓜子，忽然笑了。“哦，那個啊。生得平平，曲子倒是不錯，破格給了紋銀。她不肯留下來，便打死了。”
成安這才恍然。“哦，那個。”他轉回頭，望著蘇瑤。“想起來了。怎麼，她是你什麼人？”
蘇瑤定定地看著他。“她喚我姐姐。我與小憐是朋友，朋友。”她將“朋友”二字說了兩遍，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滿座寂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他們忽然想起那首曲子，想起那個從不露面、被劉小憐拼了命護著的“姐姐”。那個寫出《九萬字》的人，那個讓劉小憐死也不肯說出名字的人。原來是她。
成安如釋重負，手肘撐在膝上，手掌託著腮，笑吟吟地道：“若不是你提這一嘴，我還真記不起她的名字。原來叫劉小蓮……”
“憐。”蘇瑤截斷他的話，一字一頓。“憐愛的憐。”
眾人相視而笑，眼神大多促狹玩味。這個長得如此絕色的女子，好像腦子不大好使。
可惜絕世佳人，不解風情，閨房之樂必然清減，委實是一樁憾事。
成安也有些奇怪自己今日為何這般好脾氣，笑道：“那你要如何？是想討個公道說法，還是想要賠償銀兩，或是……要我以命抵命？”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被逗樂了，大笑不止。
可玩家只是望著他問：“以命抵命，為何不可？”
玩家又問：“你是覺得自己的命，更值錢些？”
玩家再問：“為什麼？是因為她出身不如你？還是因為她捉對廝殺不如你？或是……只因為你是成國公的兒子？”
這一連三問，聽在在座眾人耳中，自是荒誕至極。
可那女子問得極其認真，像是夫子聖賢之間的切磋論道。
平生任俠不重利，當筵笑殺彈箏伎。
有人憎惡，是憎惡那跋扈氣焰，有人皺眉，是反感那幼稚低劣。有人一笑置之，是事不關己，冷眼看笑話，更有人無比豔羨，是羨慕那種人上人後、能夠不把別人當人的權勢。
唯獨沒有人在意那位“彈箏伎”。少女家住何處，少女姓甚名誰，那些高傲尊貴的大人物以為他們居於金字塔的頂端，以為他們犯下的錯自有旁人承擔後果。
打死一個奴婢，或玩弄一個貧民，便如踩死一隻螻蟻，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不是這樣的，此刻立於虎狼環視之中的女子，她在意。
所以她今日來到這裡，告訴那些人，那個少女叫劉小憐，憐愛的憐。但她絕不是僅此而己，絕不會就此罷休。
成安望著她，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不是大笑，是冷笑。他眼中有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賞，是殺意。
“你一個人來的？”成安揚聲問道，目光如鷹隼般攫住她。“你可知道，我這裡有多少人？”
蘇瑤立在階下，月白色的衣袂被夜風吹起，獵獵作響。她抬眼望他，眸光清冷，如深潭之水，不起波瀾。“不知。”
成安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抵在膝上，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不知？那你憑什麼殺我？”
蘇瑤靜靜地望著他，半晌，緩緩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盤，清脆而篤定。
“憑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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