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抖如篩糠，牙關咯咯作響，面色青紫，唇上再無半分血色。他的手死死攥著衣襟，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自己也會如那些人一般倒下去。
他只看見血，好多的血。從那些方才還與他同席飲酒、談笑風生的人身下洇開，匯成一條暗紅的小溪，沿著白玉石臺的縫隙，緩緩向他腳邊淌來。
他方才還曾起身，和顏悅色地問她：“在下謝王孫，敢問姑娘，前來所謂何事？”那時的他，尚不知死期將至，尚有閒情逸致去憐香惜玉。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他只恨自己為何要起身，為何要說話，為何要讓她注意到自己。他恨不得縮排地縫裡去，恨不得從未生到這世上來。他閉目等死，等著那柄劍落下來，等著自己像那些人一樣，倒在血泊裡，再也起不來。
可是那女子的劍卻沒有再落下。
他等了許久，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只聽見風聲穿過殘破的琉璃瓦，只聽見孔雀池中那些驚惶的鳥鳴。
等他睜開眼，那女子己轉過身，背對著他準備離去，他不知她為何不殺他，他只知，他還活著。
“姑……姑娘。”謝王孫望著她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自己為何要叫住她，他只是覺得，若是讓她就這樣走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你……你為何不殺我？”
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那些人……你都殺了，為何獨獨留我？”
“因為你不該死。”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深秋的湖面，無波無瀾。
她頓了頓，垂眸望著手中那柄猶在低鳴的霜刃，指尖輕輕拂過劍身。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姓名，有來處，她死了，但她不能白死。你們記不住她，我便讓你們記住。你們不在意她的命，我便讓你們在意。”
她抬眸，目光穿過他，落在無盡的夜色中。
“你回去告訴他們，劉小憐的命，不是二十兩銀子就能買斷的。”
謝王孫的眼睛驟然睜大。他當時聽說過此事，不過搖了搖頭，嘆一聲“可惜”。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為了這二十兩銀子，為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彈箏姑娘，鬧出這般驚天動地的動靜。
“劉小憐……”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誕，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竟然只是為了一個……劉小憐？你……就要做到如此地步？”他猛地指向滿地的屍體，手指在發抖，“你看看這些人！成安、林致遠、周玉郎，哪一個不是名門之後？哪一個不是朝廷命官之子？你殺了他們，可知惹了多大的禍？可知從今往後，天下再無你容身之處？”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孔雀臺上迴盪。
他不明白，一個窮苦的彈箏姑娘，死了便死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你究竟……是人是鬼？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你……你到底圖什麼？”
謝王孫怔怔地望著那個白衣女子，心中翻湧如潮。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子？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姑娘，一個無錢無勢、死了連名字都留不下的窮苦女子，竟敢與整個天下為敵。
他不明白，她這般容貌，這般氣度，只需勾一勾手指，權勢，富貴，傾慕，追捧，便有無數人爭著將世間最好的一切奉到她面前。
她為何要為那個窮苦的、彈琵琶的、死了連名字都留不下的姑娘幹出這等傻事？
他看不懂她，越看越不懂。可越不懂，越想看。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怎麼也移不開。
蘇瑤眸中無悲無喜，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嘆他不明白，又像是在嘆這世間做事本就不需要什麼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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