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望著她，眸中波瀾不驚，心底卻翻湧不休。
“一個歌女罷了，”他緩緩道，“陌上野草，巷中浮塵。既非血親，又非骨肉。值得你為她屠戮三十餘人，與整個朝廷為敵？你究竟……是仗義行俠，還是執迷不悟？”他頓住。
話出了口，自己竟也有些恍惚。
行俠仗義？這世上的俠義，何時輪到為一介歌女流那麼多血了？
他無情辦案十餘年，見過的俠客數不勝數，或為名，或為利，或為一時意氣，或為滿門血仇。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為的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姑娘，無親無故，無恩無義，不過是喚了她幾聲姐姐，她便敢與整個天下為敵。
“即便你武功蓋世，”無情說，“你也沒有資格審判別人。不管為了什麼，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你殺了人，便要接受審判。這是規矩，是律法，是天理。”
蘇瑤望著他，良久，笑了。
“規矩？律法？天理？”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下透出來的。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可我問你，小憐被他們打死的時候，規矩在哪裡？律法在哪裡？天理又在哪裡？”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如針，紮在這寂靜的院子裡，紮在無情心上，也紮在冷血心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是在審判他們。我是在替小憐討一個公道。這個公道，你們給不了，官府給不了，天也給不了。那我便自己來討。”
“你說我沒有資格審判別人。可誰又有資格審判我？你嗎？你以為自己代表天理？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來審判我？”
她抬起頭，望著無情，目光如刀。“既然你們的天理不公，那從今往後，我便是天理。既然你們的律法不平，那從今往後，我便是律法。誰若不服，便來試試。”
冷血聽著她那些話，一字一句，像刀子剜在心上。
她說她便是天理，便是公道。她說誰若不服，便來試試。
他望著她，望著那雙沉靜的、看穿一切的眸子，喉頭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想說，你說得對，他想說，我信你。可他說不出口。他是捕快，他是西大名捕，他是冷血。
他不能認，認了，便是背棄了他這半生信奉的一切。可不認，他又覺得自己虛偽得可笑。
他垂下頭，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你走罷……你武功高強，輕功卓絕，你若是現在離去，他們……抓不到你。”
蘇瑤望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若是走了，你怎麼辦？”
冷血抬起頭，望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你不必管我。我……我是捕快，我抓不住你，是我無能。與你無關。”
她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人，真是……”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冷血，你瘋了不成？”無情聲音驟沉，如寒潭冰裂。
“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那白衣妖女瑤光，殺人如麻，手上血債累累，至今不知悔改。你竟要放她走？你是神侯府的人，是朝廷的捕快。她若此刻隨我回京覆命，或可從輕發落。你若執意護她離去……”無情話一齣口，便覺喉頭髮緊。
不是怒，是怕。他怕冷血真的一錯再錯，怕他為了那個女人毀了前程、毀了名聲、毀了他這半生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
冷血是他兄弟，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能交心的人。
他不善言辭，不懂情愛，不會逢迎，只知守著那些規矩，一根筋地走到底。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看著他往絕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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