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轉動輪椅，出了客棧，冷血緊隨其後。
二人行於青石板路上，無情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節奏急促，紛亂無章。
“那劉小憐與她是摯友。謝王孫還說，行兇者乃一白衣女子，以劍殺人。”無情略頓一頓。“她的劍是銀白色的。冷血，你應當見過。你與她交過手，再者……謝王孫看那方蓮花手帕時，目光停留得太久了。”
冷血自然見過。翠屏山上，她拔劍之時，劍身流光，如銀河傾瀉，極光漫天，像不屬於此世之物。
冷血望著無情，目中似有千言萬語，終只化作一句：“明日便是我與她大婚之日。大師兄，你當真要如此？”
“我先前曾答應過你，她若不再殺人，便不再追究。”無情語聲平平，不起波瀾。“可她此番殺戮太重，成國公府三十餘口，盡喪其手。朝廷震動，我亦不過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冷血聞此言，心如刀絞。
瑤光為劉小憐報仇，一劍光寒，成國公府三十餘條性命，成安、林致遠、周玉郎，皆亡於她手。他是捕快，該當緝兇。
可她是他未過門的妻子，明日便是他們的佳期。
一邊是王法，一邊是情義，一邊是職責，一邊是心尖上的人。
他立在暗夜之中，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胸口似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月色慘淡，官道上一輛馬車疾馳如飛。
無情坐在車廂內，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比平日快了許多。
冷血策馬隨行在側，玄色勁裝融進夜色裡，只有腰間劍鞘上的銀線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
兩人自蘇州城出來，便一路向西，往柳鎮方向去。中途沒有歇息，沒有停駐，連話也不曾說幾句。
冷血不問去哪裡，無情不說到哪裡，可他們都知，此行是為她。
謝王孫雖沒有說太多，可那方銀線蓮花的手帕，那“劍太快了，只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光”，足夠了。
無情在回程的馬車裡將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銀白色的劍光，不屬於任何門派的輕功，徒手接住透骨釘，來去無蹤，不似凡人。
還有那方手帕，半年前京城柳巷血案現場遺落的證物。
是她。從京城到江南，從小巷到柳鎮，從三個山賊到成國公府三十餘條人命。
她一首都在，只是他們不曾將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罷了。
冷血策馬行在車窗外，夜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他臉上沒有表情，可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節發白。
他知無情此去要做什麼，也知自己該做什麼。他是捕快，她是殺人犯。他該拿她，可他不想拿她。
他不知自己到了柳鎮，見了她，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甚至不知自己還認不認識她。
那個坐在院子裡澆花、蹲下來摸狗，做飯給他吃的姑娘，和那個一劍殺了三十餘人、血洗成國公府的白衣妖女，可是同一個人？他分不清，也不願分清。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那扇虛掩的木門前。冷血抬手，指尖觸上門板，卻遲遲沒有推開。
晨光從門縫中漏進來，照在他的手背上，那隻手，竟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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