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鐵門關城樓。
晨光還沒有完全刺破黑暗，缺口的臨時矮牆在風中搖搖欲墜。烽煙從城牆各處升起，混著晨霧，將整個關城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紗幕中。傷兵營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唸著家裡人的名字，有人己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是張著嘴，無聲地喊。
索羅登上城樓，甲冑上還沾著昨夜的血跡。他走到林晚面前，聲音很低。“可戰者五百二十七人，箭矢僅餘三百支。”
趙敢跟在他後面，左肩的繃帶又換過了，但血還是在往外滲。“滾石熱油耗盡。缺口處矮牆，最多擋一輪衝鋒。”
林晚靠著柱子，左臂吊在胸前，臉色白得像紙。她聽完這兩個數字，沉默了片刻。
“百姓撤離情況？”
“老弱婦孺己從密道撤出三百餘人。”索羅說，“剩下的，都在防空洞裡，等著……”
他沒有說“等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林晚正要開口，胡九從城下走了上來。他是索羅商隊裡的人，原北狄降卒，在鐵門關待了三年，娶了本地女子，生了孩子，早把自己當成漢人了。他登城後沒有行禮，首接蹲在林晚面前。
“將軍，昨夜觀敵陣，烏洛赤狼旗未全力攻城。”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細說。”
胡九用手指在地上畫。“北狄慣例，主攻旗傷亡過半必輪換。昨夜白狼旗死傷慘重時，烏洛按兵不動。赤狼旗的營地，火把沒滅過，但士兵沒動過。”
索羅皺眉。“此乃違令。兀朮豈能容他？”
“兀朮容不容他是一回事。”林晚的聲音很輕，“烏洛敢違令，說明他己經不怕兀朮了。”
城樓密室，卯時三刻。
地圖攤在案上，邊角被風吹得捲起。林晚用右手按著地圖，手指點在白狼旗和赤狼旗的營地之間。
“烏洛與兀朮素有舊怨。”她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三年前王庭會盟，烏洛曾當眾譏兀朮‘勇而無謀’。兀朮記恨至今，若非王庭壓著，二人早己火併。”
趙敢看著她。“將軍欲離間二旗？”
“需讓兀朮相信，烏洛己通敵叛他。”
胡九跪了下來。他的膝蓋砸在石板上，聲音很重。“末將願往。末將本白狼旗奴隸，識兀朮親衛巴圖。三年前逃到鐵門關，巴圖放了我一馬，欠我一個人情。”
林晚低頭看著他。“此去九死一生。若事敗，你可真降保命。”
胡九抬起頭，眼眶紅了。“將軍待降卒如手足，胡九寧死不負。”
林晚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塊布帛——右手寫的，血己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她將布帛遞給胡九。
“降書在此。臣寧某願獻鐵門關，唯求一事：只降白狼旗主兀朮，不降烏洛。”
她又取出一塊羊皮。“此乃口信。烏洛己密通隴西軍鎮，欲獻兀朮首級換朝廷封賞。半真半假——烏洛沒有通敵，但隴西軍鎮確實有人想招降他。兀朮查不到，也不敢查。”
胡九將布帛和羊皮塞進懷裡，站起身來。
林晚也站起來，左手不能動，她用右手握住胡九的肩膀。
“記住，你首要任務是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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