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圍滿了人,三層外三層,卻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劊子手磨刀的霍霍聲。裴崇文穿著囚服,頭髮散亂,跪在木臺子上,再沒有昨日書房裡的鎮定。監斬官是刑部侍郎,面無表情地擲下令牌。刀起刀落,血濺三尺,人群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又迅速被死寂吞沒。沈清禾的馬車停在街角暗處,車簾掀開一條縫,她看著裴崇文的屍身被草蓆裹走,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綠意低聲勸道:“王妃,王爺說看一眼便回,莫要久留。”沈清禾放下簾子,聲音很平:“去鎮撫司。”
鎮撫司裡,袁戟正核對抄沒的裴家家產清單。鹽工和百姓的代表擠在院中,領到銀錢的憑證時,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抹著眼淚。袁戟抬頭見沈清禾進來,揮手屏退左右。沈清禾將那封匿名信遞過去:“另一本賬冊在刑部,我懷疑是有人提前轉移了證據。”袁戟接過信掃了一眼,眉頭緊鎖:“刑部昨日已歸檔裴家案卷,若真有第二本賬冊,此刻恐怕已不在庫中。”他頓了頓,“屬下會安排人暗中查探,但刑部尚書是清河崔氏的門生,須得避開耳目。”
與此同時,琅琊王氏的別院密室裡,三位世族家主相對而坐。王氏家主指尖敲著茶盞,聲音發顫:“裴崇文連三天都沒撐住,朝廷這是動真格了。”清河崔氏的家主冷笑:“怕什麼?裴家早就是棄子,咱們只要咬死鹽務與己無關,誰能撕開缺口?”陳郡謝氏的家主卻搖頭:“謝厭舟的鎮撫司像條毒蛇,咬住就不鬆口。我收到訊息,他昨兒在御前說了句‘裴氏之禍,在戶部有根’,陛下當時就沉了臉。”三人沉默片刻,王氏家主忽道:“那個戶部小吏的死,做得乾淨,但尾巴掃得不夠。我讓人去滅口時,發現他家裡藏著一枚玉佩,是宮裡流出來的樣式。”崔氏家主臉色一變:“你確定?”謝氏家主緩緩道:“若真如此,這案子就不是貪腐那麼簡單了。咱們得把自家賬房燒乾淨,一個墨點也別留。”
沈清禾回到王府時,謝厭舟正在廊下煮茶。他雙腿蓋著薄毯,彷彿真如殘廢般虛弱,可抬眼時眸光銳利如鷹。沈清禾將菜市口和鎮撫司的事說完,他遞過一盞茶:“裴家是餌,釣的是戶部那條大魚。但魚太大,容易扯斷線。”沈清禾接過茶盞,指尖微涼:“刑部賬冊若真被銷燬,賀謹和鍾岱的死就白費了。”謝厭舟忽然問:“你父親沈文元,近日可有什麼動靜?”沈清禾一怔,想起賬冊上他的名字,心口發悶:“他告病在家,連早朝都未上。”謝厭舟垂眸:“告病?未必是病。”他話音未落,外院管事慌張跑來:“王爺,王妃,刑部急報,今早有人在戶部檔房縱火,燒了半個庫房的卷宗!”
火是辰時起的,撲滅後只剩焦木和灰燼。袁戟趕到時,刑部的差役正從廢墟里扒拉殘頁。他隨手撿起半片沒燒透的紙,上面是模糊的“廣裕”二字,還有一角官印。差役頭子湊過來陪笑:“袁大人,這火起得蹊蹺,兄弟們查了,是燈油傾倒所致,可……”袁戟盯著他:“可什麼?”差役頭子壓低聲音:“可昨夜輪值的,是清河崔氏薦來的書吏。”袁戟沒再說話,轉身就走。他直奔王府,卻見王府側門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掀開,露出陸氏蒼白的臉,沈清禾的生母,竟獨自一人來了。
陸氏抓著沈清禾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清禾,你父親出事了!他……他今早被大理寺帶走了,說戶部虧空有他經手的印鑑!”沈清禾腦中嗡的一聲。她想起前世陸氏被毒死的慘狀,再顧不得其他,翻身上馬直奔大理寺。牢房裡,沈文元蜷在草堆上,官服沾滿汙穢。見沈清禾來,他猛地撲到柵欄邊,聲音嘶啞:“清禾,救我!是有人栽贓!那賬冊上的印鑑……”他忽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是柳姨娘!她死前交給我的匣子,我原以為只是金銀,可……”話沒說完,獄卒高聲呵斥:“時辰到了!”硬是將沈清禾推了出去。
夜色如墨,沈清禾回到王府,謝厭舟已等在書房。她將沈文元的話重複一遍,謝厭舟忽然從暗格裡取出一枚銅符:“這是從柳姨娘莊子上搜出的,你認得嗎?”銅符上刻著蟠螭紋,正是廣裕行的標記。沈清禾手指發顫:“柳姨娘一個妾室,怎會有這個?”謝厭舟緩緩道:“因為調換嬰兒的穩婆,是廣裕行的人。柳姨娘替他們養了你十六年,臨死才想反水。”沈清禾如遭雷擊,前世記憶碎片般湧來,那個總對她冷眼的姨娘,那個被毒死的生母,還有沈若柔得意的笑。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所以戶部虧空,科舉洩題,連我身世……都是他們布的局?”
窗外更鼓敲了五響,袁戟渾身溼透地闖進來:“王爺,屬下在縱火現場找到這個!”他掌心託著半塊燒焦的玉佩,紋路竟與前朝宮制一模一樣。謝厭舟接過玉佩,指腹摩挲著紋路,眼底翻湧著沈清禾從未見過的暗色。他忽然低笑:“二十年了,終於露了尾巴。”沈清禾看著他:“你早就知道?”謝厭舟抬眸,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陰影:“清禾,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裴家斬首不是結束——”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釘入樑柱!箭尾繫著白綾,上面血字刺目:“再查戶部,下一個就是你沈清禾。”
綠意尖叫著撲來,沈清禾卻盯著白綾上的字跡,忽覺熟悉。那筆鋒的頓挫,像極了賀謹遺書上的顫抖。她猛地轉身:“袁大人,立刻帶人去城南腳行!送匿名信的人,恐怕還沒死絕!”可袁戟剛衝出大門,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如雷。火光映紅夜色,竟是禁軍包圍了王府。為首將領高喝:“陛下有旨,鎮南王勾結逆黨,即刻鎖拿!”謝厭舟一把將沈清禾推進密室,反手關門前只留下一句:“信我,別出來。”
密室裡,沈清禾聽著外頭的刀劍碰撞聲,手指摸到暗格裡的先帝遺詔,那是謝厭舟昨夜給她的“護身符”。可此刻詔書上的字句突然模糊起來,她想起陸氏的淚眼,沈文元的嘶喊,還有白綾上那句“沈清禾”。原來所有棋子,都指向她。而真正的執棋人,正站在龍椅之後,笑看世族與王府互相撕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