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號的訊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
沈清禾那時剛洗漱完，正坐在案邊翻看工部新送來的河工進度摺子。
綠意掀簾進來，手裡沒有拿竹管，拿的是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邊角封著蠟，溼漉漉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沈清禾放下摺子，接過油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張薄紙，紙面有些洇潮，但字跡還能辨認。袁戟寫的，比上一封更短，只有八個字：“兩船皆離，方向西行。“
沈清禾把紙條看了兩遍，放在案上。方向西行。那兩條船沒有原路返回天津港，而是繼續往西走了。
船上的人在那個地方靠岸，進了山道，確認了路通，然後回來，掛帆，點燈，趁夜往西去了。她不知道他們往西走多遠，但方向沒有變。
那條水路還在被使用，從天津港出發，經過無名碼頭，在渡口停靠，然後繼續往西。有人把這條路走通了，然後用船在夜裡繼續往前送東西。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手指從渡口的位置沿著河流繼續往西移動。
圖上的河道越走越細，標註越來越稀疏，過了渡口之後大約再有半天的航程就到了一片沒有名字的區域。但船的吃水在渡口變深了，說明它在上游裝了東西，那東西不是從渡口來的，是從山道里運出來的。
山道通著渡口，渡口連著水路，水路一路往西，把山裡的東西運出山，再換船繼續往西走。她在圖上那片空白區域停住，指腹輕輕按下去，沒有用力，只是貼著紙面感受了一會兒。然後她收回手，轉身走回案邊坐下。
“傳話給袁戟，“她說，“讓他的人不用再跟船了。既然它們往西走，跟下去也沒有意義。把守在渡口的人撤回來，派兩個生面孔在無名碼頭附近守著就行。不用跟船，只看還有沒有船從天津港方向來。“
綠意應了，退出去傳話。沈清禾重新拿起河工進度摺子，翻到剛才看的那一頁，繼續往下批。批了兩行她停下來，把筆擱在筆架上，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
兩艘船往西走了，山道里有人進去又出來了，戶部的新任侍郎動了周家的線，賬冊上的十七處問題涉及三十萬兩銀子。
這些事情在不同的地方發生著，但每一條線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西南。她睜開眼，重新拿起筆，把河工摺子批完，放到一邊。
午後，魏煥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在案邊站定，把一張紙條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沈清禾拿起來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魏煥手下的人寫的：“新任侍郎今日午時出城，往南走了，輕車簡從，未帶隨從。“沈清禾把紙條放下，看著魏煥：“往南？出城走的是哪個門？“
“南門。老夫的人跟了一段，他在城南三里處拐進了一條岔道，往西南方向去了。跟到五里外，岔道分了三股，不知道他走了哪一股，跟丟了。“魏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懊惱，“那條岔道岔得太遠，附近沒有人家，沒法問。“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新上任的侍郎，第二天去查賬，第三天去見崔氏舊部，第四天就出城往西南走了。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踩著點兒往前走，不像是一時衝動。她問了一句：“他出城的時候，有沒有帶東西？“
“沒有。空著手走的，騎的馬，馬背上沒有行李。“
空著手出城，往西南方向走，沒有帶行李，沒有帶隨從。這說明他不是去遠行，而是去附近某個地方見一個人。那個地方不遠，當天能來回。
而西南方向，通著桐城，通著那座廢棄驛站，通著青雲寨所在的山區。沈清禾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了一件事：“太傅，你不用派人去找他了。
他既然走得這麼幹淨，說明他知道路上有人會替他掩護。派人跟過去也找不到。但他總會回來，他手裡還有戶部的差事，不可能一走了之。等他回來，再看他的動靜。“
魏煥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了。沈清禾獨自坐在案邊，窗外的天光從亮白慢慢變成暖黃，又漸漸沉入暮色。
沈清禾沒有再批文書，也沒有站起來走動，就坐在那裡，把今天收到的訊息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過。兩艘船往西走了，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謝厭舟在山道里已經走了四天。如果山道穿過去之後能通到官道上，按腳程算，他應該快走出來了。
綠意進來掌了燈的時候，沈清禾還沒有動。她在案邊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沒有批文書，沒有看賬冊，就坐在那裡，手搭在木匣邊上，指尖觸著那些信紙的邊角。
燈亮起來之後，橘紅色的光在案上鋪開，她低頭看了一眼木匣裡的東西。袁戟的簡圖，陸寒的信，袁戟的文書，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
沈清禾把那封信取出來，展開，看著上面那行字。“若船未停，繼續西行。我在上游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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