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到的時候，是第四天傍晚。
沈清禾正在批閱戶部送來的軍需賬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筆尖在每一處有出入的數字旁邊輕輕點一個點，不多寫字，也不圈劃，只把有問題的頁碼折一個角。綠意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好翻完一本，擱下筆，抬眼。
綠意手裡捏著一隻細竹管，竹管上還沾著一點灰白色的東西，像是鴿子在途中落過泥水又幹了留下的印痕。她走到案前，把竹管雙手遞過來，沒有說話。沈清禾接過去，擰開竹管頭上的蠟封，從裡面倒出一卷極薄的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袁戟親筆寫的，筆畫比平時更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一道淺痕。
“船過渡口，靠岸。人已下船，入山道往北行。未離。“
沈清禾把紙條看了兩遍，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紙條邊緣，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折。她坐在那裡，窗外的天光從亮白慢慢變成暖黃，又漸漸沉入暮色，綠意進來掌了燈，橘紅色的光照在紙條上，把那幾個字照得清清楚楚。沈清禾看著“人已下船“四個字，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沉，穩穩地落在了該落的地方，不輕不重，剛好。
“傳話給袁戟，“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穩，“不用再守渡口了。人既然已經上了岸，那條路就沒有用了。讓守著的人撤回來。“
綠意應了一聲，站著沒有動，像是在等她再說點什麼。沈清禾沒有再說，把紙條拿起來摺好，放進案上的木匣裡，和陸寒的信、袁戟的簡圖放在一起。木匣合上，她把手收了回來，指尖碰過木匣的邊緣，聲音輕微，在安靜的殿內卻聽得清楚。
“那封信，“她忽然開口，話說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不用送了。“
綠意愣了一下，沒有追問，點了點頭退了出去。沈清禾獨自坐在案邊，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廊下的燈籠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影。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封信還在，紙邊已經被摩挲得發了毛，摺痕處透著微微的舊色。她把它抽出來，展開，看著上面那行字。“若船未停，繼續西行。我在上游等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摺好，放回袖口裡。沒有燒，沒有扔，還放在原來那個位置，貼著銅牌，貼著那頁信紙。她把手從袖口裡收回來，重新拿起筆，翻開戶部送來的第二本軍需賬冊，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筆尖在有問題的地方輕輕點一個點，折一個角。動作平穩，和翻第一本時沒有分別。
入夜之後風又起了，比傍晚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盪。沈清禾把第二本賬冊翻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把袁戟那句話過了一遍。“船過渡口，靠岸。人已下船，入山道往北行。未離。“謝厭舟下了船之後沒有繼續往山裡走，他上了岸之後沿山道往北走了。往北是出山的方向，是往京城的方向。他沒有留在大山深處，他已經在往外走。
她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封信的邊角，沒有抽出來，只是用指腹在紙邊上來回颳了兩下。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氣味。廊下的燈籠光在風裡晃了一下，然後穩住。她望著院門的方向，院門緊閉，門縫裡透進來一絲微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遠處街市的燈火。
她站了片刻，關上窗，轉身走回案邊，把剩下的文書理齊放好，熄了燈，往寢殿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一樣。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袁戟的正式文書到了。這次是走驛道送來的，封蠟上蓋著袁戟的私印，紙張厚實，寫了兩頁，字跡比信鴿紙條上的端正得多。沈清禾拆開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袁戟把情況寫得很細：船靠岸的時間是前天夜裡丑時三刻，船上下來一個人，身形高大，穿深色衣服，下船之後在渡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往上游走，而是沿著山道往北方向去了。守著渡口的人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隔著灌木叢遠遠看著，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之後，他們才撤了崗。
沈清禾把文書放在案上，沒有再看了。她知道謝厭舟已經離開了渡口，往京城方向走。他沒有留在山裡，也沒有繼續往西走。他在往北走。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到京城。但她知道他在路上，知道他在朝這個方向走。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澀，她嚥下去，把茶盞放回案上，拿起今天送來的文書開始批。筆尖落在紙上，字跡端正，看不出異樣。批到第三份的時候她停下來，把筆擱在筆架上，抬手摸了摸袖口。那封信還在，紙邊微微發澀。她想了想，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隔著袖口的布料，用指腹沿著摺痕的方向按了一遍，然後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文書。
午後，天字一號從天津港方向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碼頭上的塵土，鞋面是乾的，在案前站定，低聲說了一件事：“王妃，貨場北側那個茶棚的舊址，今天早上有人去過。“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鹽道的摺子，筆尖沒有停。“去做什麼了？“
“在原來搭茶棚的地方插了一根竹竿。竹竿上繫了一根紅布條。“
沈清禾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在紙面上划過去，批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摺子推到一邊。紅布條。原來系在無名碼頭下游那棵樹上的，後來被人取走了。現在有人把它重新系在了茶棚的舊址上。茶棚已經拆了，紅布條卻回來了。那是在傳遞一個訊號，告訴走那條路的人，港口這邊又通了。
“布條是什麼時候繫上的？“
“今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附近的攤販說沒看見誰繫上去的，天亮之後竹竿和布條就已經在那裡了。“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院子裡鋪開一片明晃晃的亮色。紅布條又出現了。茶棚拆了，空屋鎖了，桐城糧鋪空了，所有人都撤了，港口線徹底斷了。但今天早上，有人在那個地方重新系了一根紅布條。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天字一號。“不用動那根竹竿。讓它留在那裡。“
天字一號領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邊，窗外的風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穿過來，帶著午後微暖的氣息。她從袖口裡抽出那封信，展開，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把它摺好，放回袖口裡。紅布條系起來了，說明有人在重新佈置港口。謝厭舟已經上了岸，港口線對他就沒有用了。但有人重新系了紅布條，意味著山裡那邊還有人在用這條線。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給陸寒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天津港若有未報備平底船靠港，報船型時間，不必跟。“她封好信，叫來人送出去。然後她坐回案邊，重新拿起批了一半的鹽道摺子，繼續往下批。窗外有鳥叫了兩聲，短促而清脆，像是在回應什麼。沈清禾沒有抬頭，筆尖落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過去，工整平穩，不急不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