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架起來的第三天，沈清禾沒有等袁戟的回報。她起了個早，批完了第一批文書，把北境軍糧調撥的摺子又複核了一遍數字，然後叫了綠意進來，問她袁戟的人回來了沒有。綠意搖了搖頭，說還沒有。
沈清禾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把批好的文書理齊放在案角，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圖上那條河還是老樣子，從天津港出發往西走，在無名碼頭的位置分了岔，拐向正西，沿著一條越來越細的線消失在紙面邊緣。她看了幾息，回到案邊坐下，拿起下一份文書開始批。筆尖落紙，字跡端正，和平時沒有兩樣。
午時剛過，天字一號從天津港方向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肩頭還是乾的，鞋面也沒有水漬，不像是剛從碼頭趕回來的樣子。沈清禾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說話。天字一號在案前站定，低聲說了一句：“王妃，渡口架好了。袁大人派人傳話，說工程提前了半日，今天清晨已經完工。“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江南鹽課的摺子，筆尖沒有停，在紙面上划過去，批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提前了半日？“
“是。袁大人說人手充足，材料也齊備，連夜趕了工。“
沈清禾把筆擱回筆架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渡口架起來了。比預計的快了半日。袁戟連夜趕工，說明他明白那個渡口不急，但越快越好。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微澀，她嚥下去，把茶盞放回案上。
“渡口架在什麼位置？“
“在河灣拐彎處上游二十丈，河道最窄的地方。袁大人說那裡水流緩，兩岸都有空地，船靠岸之後走不到一里就能上官道。“
沈清禾聽著，在腦子裡把那個位置過了一遍。河灣拐彎處往上二十丈，水流緩，兩岸有空地，走不到一里就能上官道。袁戟選的這個位置比原來的無名碼頭更靠近進山的方向，如果謝厭舟的船還在繼續往上游走，他會在到達那個河灣之前經過渡口。如果渡口上有人守著，他就能看到。
“渡口上留人了嗎？“
“留了。袁大人留了兩個人，在岸邊的灌木叢後面搭了一個隱蔽的哨位，日夜輪流守著。如果船經過，他們會記下船型和方向，用信鴿報回來。“
沈清禾點了點頭，讓天字一號退了出去。她獨自坐在案邊，窗外的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雲層散開了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她看著那片光斑，想起謝厭舟的船還在水上。渡口架起來了，有人在守著，如果他的船經過，訊息就會傳回來。
但她不知道他的船什麼時候才會經過。他進了山裡的河道之後，沒有人知道那條河有多長，也沒有人知道他會在什麼地方靠岸。也許他的船根本不會經過那個渡口，也許他已經在更上游的地方上了岸，換了陸路。她不知道。
沈清禾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封信的邊角，紙邊微微發澀，被她反覆摩挲過，邊緣已經起了毛。她沒有把信抽出來，只是用指腹沿著摺痕慢慢颳了一遍，然後把手收回來，重新拿起筆，繼續批下一份文書。
傍晚的時候，魏煥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幾份摺子，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在案邊坐下，把摺子往桌上一放，開口說了一件事：“工部的河工銀子又被戶部卡了。這次不是預算的問題，戶部說銀庫撥不出那麼多現銀，要先緊著北境的軍需。“
沈清禾正在看一份河南府送來的秋糧賬冊，聽見魏煥的話，把賬冊合上放在一邊，拿過那幾份摺子翻了翻。戶部的理由寫得冠冕堂皇，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白：銀子就這麼多，河工和軍需只能選一樣。她看了一遍，把摺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裡。
“太傅怎麼看？“
魏煥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老夫問了戶部尚書，他說軍需那邊的賬目有出入，賬冊上寫的和實際撥出去的銀子對不上，差了將近十萬兩。“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差了將近十萬兩。軍需的銀子對不上賬，要麼是有人吞了，要麼是有人挪了。不管是哪一種，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都不是巧合。
“查了嗎？“
“在查。但戶部尚書支支吾吾的，不肯說清楚是哪一筆賬對不上，只說需要時間核對。“
沈清禾沒有立刻說話，把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入口苦澀。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太傅，你回去之後，讓戶部尚書把軍需的近三月賬冊全部送到慈寧宮來。不必經內閣，直接送來。“
魏煥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起身走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沈清禾坐在案邊，窗外的天色從暖黃沉入暮色，綠意進來掌了燈，橘紅色的光在案上鋪開，把戶部的摺子照得清清楚楚。她把那幾份摺子拿起來又翻了一遍，上面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寫得明白，但合在一起，總數對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軍需的銀子對不上賬，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在動手腳。動手腳的人也許是戶部內部的人，也許是別的衙門的人，也許和山裡有關係。她不知道，但賬冊送到慈寧宮之後，一筆一筆地查，總會有答案。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沈清禾伸手攏住燈焰，等它站穩了才鬆開手。她沒有立刻起身去歇，在案邊又坐了一會兒，把桌上的文書理齊，然後從袖口裡抽出那封沒有發出去的信，展開看了一眼。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她摩挲得起了一層細毛，上面的字跡還是那樣，端正清瘦，是她自己的筆跡。
她把信摺好，放回袖口裡。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廊下的燈籠光在風裡輕輕晃盪。她望向院門的方向，不知道謝厭舟的船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這封信。
但渡口架起來了。岸上有人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