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在當天午後收到了陸寒的第二封信。
信是快馬送來的，比尋常快了半日，封蠟上多按了一道印痕，像是送信的人在路上猶豫過。沈清禾拆開信，抽出裡面的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昨夜丑時，天津港東側舊碼頭有平底船一艘離港，方向西，船身吃水較前日加深。“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放下信紙，靠在椅背裡。吃水加深了。船從上游返回來的時候，船上載了東西。謝厭舟沒有在無名碼頭靠岸，沒有停下，但他在上游的某個地方靠過岸，上了岸，裝了東西，然後繼續往西走。他進了山，找到了有人接應的地方。
沈清禾把那封信放進木匣裡，和袁戟的簡圖、陸寒上一封信放在一起。她合上蓋子，沒有立刻叫人來，在案邊坐了一會兒。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轉了個方向。她想，謝厭舟沒有停。他在無名碼頭沒有停，繼續往上游走，直到進了山，然後靠了岸。他找到了山裡的人。
綠意進來換茶的時候，看見沈清禾站在堪輿圖前，手指按在地圖邊緣那條河流消失的位置，沒有動。綠意沒有出聲，換了茶就退了出去。沈清禾站在圖前，指腹沿著那條河的最後一段描了一遍，然後收了手，轉身走回案邊坐下，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入夜之後又下了一場雨，比上次大，雨點打在廊下的青磚上噼啪作響。沈清禾沒有早睡，把今天送來的北境軍糧調撥摺子批完了，又翻了翻工部報上來的河工進度。雨聲漸大的時候她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水的氣味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她站了片刻，關上窗，走回案邊，鋪開一張新紙，給袁戟寫了一封信：“無名碼頭上游河灣處，可否架設簡易渡口？“
她封好信，叫來人連夜送出去。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沈清禾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洗漱之後沒有立刻批文書，先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槐樹的葉子被雨洗過，綠得發亮，葉尖還掛著水珠，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她看著那些水珠，想起謝厭舟在船上，雨水打在他肩上，船穿過蘆葦叢，河道越來越窄，兩岸的灌木越來越密，水珠從葉尖落下來，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盪開。
“王妃。“綠意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袁大人回信了。“
沈清禾接過信，拆開。袁戟的回信很短，字跡比他平時寫的更緊一些，像是趕著寫完的：“渡口可架。需三日，人手已備。“
沈清禾把信摺好，放進袖口裡。三日。袁戟說需要三天才能把渡口架起來。三天之後，謝厭舟的船如果還在繼續往上游走，就能在渡口靠岸。她不知道他現在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需要一個渡口。但她還是讓人去架了。渡口架起來，就是在那條河上留了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不管他什麼時候到，總有一個地方能讓他下船。
她轉身走回殿內，坐回案邊，拿起今天送來的文書開始批。筆尖落在紙上，字跡平穩，看不出什麼。批到第三份的時候她停下來，把筆擱下，抬手摸了摸袖口裡那封沒有發出去的信。信還在，紙邊微微發澀。她想了想，把那封信從袖口裡抽出來，展開，看著上面那句話：“若船未停，繼續西行。我在上游等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摺好，放回袖口裡，拿起筆繼續批文書。
午後，天字一號從天津港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在殿中站定，低聲說了一件事：“王妃，貨場北側那個茶棚今天被人拆了。“
沈清禾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茶棚拆了？“
“拆了。棚子倒了，爐子搬走了，地上的磚也撬起來了。旁邊擺攤的人說，今天天沒亮的時候來了幾個人，手腳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拆完了。“
茶棚被拆了。那是港口最後一個和山裡有關的痕跡。老頭走了，茶棚拆了，空屋鎖上了，桐城糧鋪空了，牛車不跑了，紅布條不見了。港口這條線徹底斷了，山裡的人把所有的出口全部封死，不留任何能讓人找到線索的東西。
沈清禾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茶棚被拆了，說明山裡的人已經完成了撤退的最後一步。他們把港口的人撤走，把接應點封掉，把茶棚也拆了。所有能追查的痕跡都在消失，像一條河在入海口處被泥沙堵住，水不再往外流，所有東西都往回收攏。
她抬起眼，看著天字一號。“拆茶棚的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西。出了天津港西門，沿官道走了。屬下跟了十里，他們拐進一條岔道，消失在林子裡。“
沈清禾沒有再問。天字一號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她坐在案邊，窗外的天光從亮白變成暖黃，又從暖黃沉入暮色。綠意進來掌了燈，橘紅色的光在案上鋪開，把木匣和信紙照出一層溫潤的光。沈清禾伸手開啟木匣，把袁戟的簡圖取出來，在燈下展開。圖上那條河從碼頭的位置拐彎往正西走，河道越來越窄，兩岸的標註越來越稀疏，最後消失在紙面的邊緣。
她用手指沿著那條河描了一遍，從碼頭到拐彎處，再到紙面邊緣消失的位置。袁戟在河灣拐彎處寫的“水深可過“四個字，在燈光下比白天看得更清楚。沈清禾把簡圖摺好放回木匣裡，合上蓋子。她不知道謝厭舟還會往上游走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靠岸。但簡圖上那條河還在，袁戟說水深可過，渡口三天後就能架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廊下的燈籠光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她看著那片光影，想起謝厭舟在船上，船行在夜色裡，兩岸是蘆葦和灌木，頭頂是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的月光。他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但他沒有停。
沈清禾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案邊，重新坐下。她把袖口裡那封信抽出來放在案角，沒有看第二遍，只是把它放在那裡，摺好的紙邊壓著木匣的邊緣。然後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開始寫回信。這封信是寫給陸寒的，只有一句話：“茶棚已拆，港口線盡斷。天津港若再有船西行，不必跟，報方向即可。“
她封好信，叫來人送出去。窗外的夜風小了，廊下的燈籠安安靜靜地亮著，不再晃動。沈清禾坐在案邊，看著案角那封沒有發出去的信，紙邊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她不知道這封信什麼時候才能送出去，也不知道謝厭舟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它。但她寫下來了，摺好了，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想，等他到了渡口，等他上了岸，她就能把這封信交到他手上。到時候他會知道，她一直在這裡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