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三天清晨停了。
沈清禾推開窗戶的時候，廊下的青磚被洗得發亮，槐樹的葉子低垂著，葉尖還在滴水。
空氣裡裹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氣，比她出門去柳林渡那天的味道更重了幾分。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關上窗，轉身走到案前坐下。
謝厭舟已經在了。他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今天天沒亮的時候從角門塞進來的，封皮上蓋著方管事的印。他沒有拆，放在膝頭，等沈清禾坐定了才遞過來。
沈清禾接過信，拆開封蠟，抽出信紙。紙上寫了兩件事。第一件，天字一號看到有人從湖對岸划船過來，把棧橋邊的那隻竹簍取走了。取竹簍的人沒有停留，取了就走，划船消失在晨霧裡，方向和來的時候一樣。第二件，雲水的水位在兩天之內漲了將近一尺，支流入口處的蘆葦有一半已經淹在水下了。
她把信放在案上，沒有折。雨停了，但云水漲了。雨季比預想的來得早了一些。方管事在信裡沒有提竹簍裡裝的是什麼，因為天字一號沒能看到竹簍被開啟。但從取竹簍的人的路線來看，那隻竹簍是被送進了湖對岸的深處。
謝厭舟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光，說了一句話：“雨季提前了。“
“提前了五天。“沈清禾說。
“五天。如果繼續漲，支流入口的航道會在三天之內可以通行小船。袁戟那邊蘆葦清得怎麼樣了？“
沈清禾沒有立刻回答。她昨天才把信送出去，袁戟回信沒有那麼快。但雨季提前了五天，留給她的時間比之前算的少了五天。她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從京城出發，沿著通往桐城的路線移動。桐城往西翻山樑的路線不受雨季影響，但水路不一樣，雲水漲了才能走，漲得越高能走的路就越遠。
“袁戟的回信應該今天下午到。“她轉過身，“如果蘆葦已經清好了，雨季提前反而有利。如果沒清好，就要趕。“
謝厭舟沒有再問。他走到案邊坐下，把那本《水經注》翻開，翻到雲水那頁，用手指在支流入口處劃了一道。他劃得很慢，像是沿著河道的走勢在紙面上走了一遍。
午時剛過，袁戟的回信到了。信是驛站快馬送來的，比沈清禾預想的早了半個時辰。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目光掠過開頭幾句，停在中間一段。袁戟在信上說蘆葦已經清好了，比原計劃快了兩天，清出的航道可以容一條小船透過，兩岸的淤泥也做了處理，水位再漲一尺也不會倒灌進航道里。
沈清禾把信放在案上。袁戟的辦事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葦清好了，通道通了，雨季提前了。她在信紙邊緣批了一個“可“字，合上信，放進木匣裡。
“袁戟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她說。
謝厭舟從窗邊回過頭來，點了點頭。窗外的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雲層正在散開，陽光透過縫隙落下來，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沈清禾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光斑，腦子裡在盤算另一件事。
雨季提前了，雲水漲了，葦清好了，從水路進山的路通了。但柳林渡那邊，那位老先生要下個月十五才來。水路通了，和柳林渡那條線是兩條獨立的鏈，一條在西南，一條在京城以南。兩條鏈暫時還接不上。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案邊坐下，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給方管事寫信。信很短，只有兩句話：“雨季提前，水位上漲。棧橋那邊如果再有船靠岸，不必等竹簍被取走再報。船靠岸就報。“她封好信，叫來人送出去。
傍晚的時候魏煥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沒有拿布包，手裡只捏著一張紙。在案邊站定，把紙放在桌上，說了一件事：“趙懷安的管家出城之後，在柳林渡以南的官道上被人看到了。他換了一身打扮，沒有騎馬，走的是步行的土路。看見他的人說，他過了柳林渡之後沒有往南繼續走，而是拐進了西邊的一條岔道。“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南直隸送來的秋糧摺子，聽見這句話，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趙懷安的管家出城之後一直沒有回來，她以為他已經跟著那條線往南走了。但他沒有往南，他拐進了西邊的岔道。西邊那條岔道通著桐城以西的山樑方向。
“誰看見他的？“
“是方管事手下的一個夥計。那夥計在柳林渡南面五里處的岔路口擺了個茶攤，專門盯那一段路的動靜。他認得管家的背影，說是錯不了，走路的姿勢和身形都對得上。“
沈清禾把筆放下，把那份秋糧摺子推到一邊。管家的路線變了，他沒有往南繼續走那條舊線，而是拐進了西邊的岔道。那條岔道通往桐城以西的山樑，翻過山樑就能下到雲水邊。他走了和劉存義一樣的路。
“太傅，方管事的夥計還在那個茶攤上嗎？“
“在。他昨天傍晚傳了訊息回來之後，繼續在那裡守著。“
“讓他不要動，繼續守著。如果管家從岔道里出來，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都記下來。如果他沒有出來，就說明他進了山。“
魏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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