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碎葉掃過紅牆,紫禁城浸在一片森森涼意裡。
承乾宮那株移栽來的老梅早落光了葉子。
疏朗的枝椏斜斜刺向灰濛的天幕,褪去一身繁葉浮華,反倒顯出幾分嶙峋蒼勁的風骨來。
清梧晨起便站在樹下,素白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枯枝。
三載光陰彈指便過,梅樹在這深宮裡紮了根,枝幹一年比一年蒼勁,而她當年與他定下的三年之約,也恰在今日,走到了期限。
她望著枝椏出神片刻,才將手裡的暖爐遞與身旁的齊嬤嬤,轉身掀簾進了暖殿。
殿裡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裹上來。
弘曆早己散朝回了殿,一身藏青暗紋常服卸去了朝堂上的凌厲威壓,眉眼間都柔和了不少。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擱了手裡的硃筆,不等她開口,便將手邊一碟還冒著細熱氣的桂花糕往她跟前推了推,語氣自然又熟稔:
“御膳房新蒸的,清甜不膩,你嚐嚐。”
清梧坐下拈了一塊,軟糯的糕皮裹著桂花香,一口下去,甜意漫開,連秋日裡浸骨的涼意都跟著淡了幾分。
殿裡靜悄悄的,只有硃筆落在奏摺上的沙沙聲,混著窗外風過梅枝的輕響,倒釀出幾分歲月安穩的溫柔。
她端起茶盞淺抿一口熱茶,抬眼便瞧見他眉峰擰著,便輕聲問:“今日朝堂上不順心?”
弘曆沒抬頭,指尖還點在奏摺上,語氣沉了幾分:
“江南鹽政亂了套,鹽稅比去年少了三成。
鹽運使拿風災減產當幌子,可戶部核查下來,真正受災的鹽場就兩處,剩下的全是穩產,擺明了是地方官員勾結在一起,聯手私吞稅銀。”
“江南鹽政積了幾十年的弊政,光抓幾個小官根本沒用。”
清梧眸子沉了沉,繼續說道:
“諳達從前說過,鹽政牽一髮動全身,真要徹查,就得首溯根源,治標更要治本。”
“我也是這麼想的。”
弘曆抬眼,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讚許,順手將案頭幾本厚厚的卷宗遞了過去,
“這是三年的鹽稅底冊和各鹽場產量呈報,你幫我捋一捋,看看這貓膩到底藏在哪。”
清梧點頭接過來,低頭細細核對起來。
兩人各守著一張案几,各自忙碌,暖陽透過菱花窗欞斜斜落進來,在她清冷的側顏上鍍了層淺金。
殿裡沒有多餘的話語,氣氛卻格外融洽熨帖。
弘曆偶爾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凝神圈畫賬目的側臉上,恍惚間,總覺得這模樣和記憶裡的皇阿瑪隱隱重合。
他指尖微頓,有些出神,心口漫上一層淡淡的酸澀。
她一身的才學眼界、行事章法,全是皇阿瑪手把手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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