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件事，是梳頭。
端水的隨從小心翼翼地將那隻黃銅水盆放上洗臉木架，轉過身便又搬來一張烏沉沉的烏木椅子，不偏不倚地擺在木架正前方。
趙貞吉緩步走到椅前，一撩衣襬坐了下去，那個隨從便繞到他身後，動作極輕地解開他束髮上繫著的那根素色飄帶。
飄帶一鬆，一頭烏黑的長髮便像潑墨一般，嘩地鋪散下來，直垂到腰間。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把象牙篦子，那篦子通體溫潤，齒子細密，他從前額髮際線起，貼著髮根慢慢向後梳理，一下，又一下，力道輕柔而均勻，把一夜的滯澀都梳開了。
梳順了前面，他再抬起左手，從後頸處將整把長髮捋到掌心裡，指尖一直順到髮梢才用力握緊，跟著將那握緊的頭髮高高提到頭頂，另一隻手拿著篦子，從後腦的髮根處開始，反著往前細細地、密密地通梳下去，每一下都梳得紋絲不亂。
梳完了，他並不急著收手，將那把象牙篦子斜斜地卡在髮根往上約摸兩寸的地方，算是暫時定了位。一隻手仍舊提著那把握緊的長髮，另一隻手從旁邊托盤裡取過一條素色的髮帶，湊到髮根處，不緊不慢地繞了兩圈，隨即騰出兩個指頭拽住髮帶的一端，低下頭，用牙咬住了另一端，頭微微一偏，那髮帶便從纏繞的圈裡緊緊穿了過去。他丟開嘴裡的那頭，雙手十指翻飛，眨眼間便繫好了一個緊實的繩結。
這才取下卡著的篦子，順著束好的髮根，將那把長長的頭髮像搓麻繩似地旋著、擰著，盤成一縷，綰出一個利落的髮結，又另取一根極細的髮帶，貼著髮髻根部纏了幾圈，扎得結結實實。末了，從托盤中拈起一支素淨無紋的玉簪，找準角度，穩穩地橫插過去。
這一整套動作，從起手到收手，真是如流水一般自然，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連貫得叫人看得舒坦極了。
趙貞吉站起身來，走到洗臉木架邊，伸手拿起搭在架沿上的那塊乾爽面巾。他忽然頭也沒回一下，聲音平淡地扔出一句：“進來說話吧。”
原來他耳朵極尖，早就察覺到那個送楊金水回來的王書辦，已經在門邊垂手站了有一會兒了。只是那書辦見他在梳頭洗漱，不敢冒失，一直在那裡候著。此刻聽見趙貞吉發了話，王書辦才踮著腳尖輕輕邁過門檻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垂著兩手，側身站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道：“稟中丞大人，楊公公他……瘋了。”
臉才洗到一半，這話像一枚涼水炸開的油點子，趙貞吉抓著面巾的那隻手猛地頓在了半空，整個人定了定，隨即偏過頭，兩道目光死死地盯在書辦臉上，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什麼？”
“回中丞大人的話，楊公公昨夜回去之後，人便瘋了。”
趙貞吉的兩隻眼睛像鉤子一樣緊緊鎖住他，目光冷了下去，又問：“你親眼看見了？”
“小人倒沒有親眼看見，可小人確實知道他瘋了。”
“你怎麼知道他瘋了？”趙貞吉的聲調裡透出一股寒氣，冷得像是結了冰碴子。
那個王書辦瞧著有四十出頭的年紀，在衙門裡頭混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見過不少場面，此刻竟是一點也不慌張，神情從容得很，不緊不慢地回話：“回中丞的話，小人昨夜裡送楊公公到了織造局大門口，就按規矩在門房裡頭等著拿回音。後來，楊公公身邊那個貼身伺候的高太監急急慌慌地從裡頭跑出來，滿臉驚惶，說是要趕著去敬一堂請大夫來瞧病，還說他家楊公公瘋了，嘴裡盡是說些嚇死人的胡話。”
“都說了些什麼嚇人的話？”趙貞吉追問。
“回中丞，那高太監倒沒細說。”
趙貞吉不再往下問了，把手裡那塊面巾重新浸進黃銅盆的清水裡，慢慢地揉搓著。清晨靜極了，那布帛在水裡攪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清晰得讓人心裡頭發緊。過了好一陣子，他才不慌不忙地將面巾擰乾，用力一抖，展開，敷在臉上，從額頭到下巴，一下一下慢慢地擦拭。旁邊伺候的兩個隨從屏著呼吸，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那個王書辦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似乎料定了這番話挑不出半點毛病。
“海知縣和王知縣到了沒有？”趙貞吉手裡還攥著那塊面巾，忽然又問出這麼一句。
“回中丞大人，兩位知縣已經到了，此刻正在前頭大堂裡等著見中丞。”
“請他們到這兒來見。”
王書辦微微一愣，幾乎是脫口而出地應了一句：“回中丞，不是還要按規矩，先到大堂去拜聖旨嗎？”
趙貞吉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像罩了一層寒霜，他抬高了嗓門，對著門外沉聲問道：“今兒早上是誰當值的書辦？”
話音才落，立刻便有另一個年紀輕輕的書辦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躬身回道：“回中丞大人，小人今早當值。”
趙貞吉抬手一指那個王書辦，對年輕書辦吩咐道：“你馬上去辦兩件事。頭一件，給這個姓王的書辦把這個月的祿米結算清楚了，叫他今天就離開巡撫衙門，從此以後，不再錄用。”
那年輕書辦聞言，身子猛地一僵，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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