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語遲第二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己經從亮白色變成了偏暖的橘黃色。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一道斜長的亮紋，像被尺子量過的距離。
輸液架上的藥瓶換了一袋，滴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塑膠管裡的液體在透明的管壁裡緩慢移動。
病房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不像是日常聊天的語調。
她聽了一會兒，分辨出其中一個是沈知行的聲音，另一個她不熟悉，語氣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像在確認什麼事情的細節。
她偏過頭，看到沈知行站在病床另一側的窗臺旁邊，正在和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的站姿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端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手指指著上面的內容在跟沈知行確認什麼。
林婉清站在沈知行旁邊，她的頭髮比剛來的時候整齊了一些，但眼眶還是紅著的。
沈知行注意到蘇語遲的眼皮動了一下，他停下話頭，朝床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把她的枕頭稍微墊高了一些，另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把她慢慢扶起來靠在床頭。
林婉清也跟了過來，把床頭地一杯水端到蘇語遲嘴邊，杯子傾斜的角度剛好能讓水順著杯沿流進她嘴裡。
蘇語遲喝了兩口，水是溫熱的，她嚥下去之後感覺到喉嚨裡那股乾澀的感覺緩解了一些，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點：“我睡了多久？”
“從你被送進來到現在，十三個小時左右，中間醒過一次。”林婉清把水杯放回床頭櫃上，用紙巾擦了擦她嘴角漏出來的一小滴水。
那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合上筆記本，走到床邊，站在沈知行旁邊，目光在蘇語遲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現在的狀態是否適合回答問題。
然後他開口了：“蘇小姐您好，我是Z市公安局交警支隊的，姓方。昨天的交通事故，我們需要了解一下情況，方便的話現在跟您核實幾個問題。”
蘇語遲點了一下頭，點頭地幅度很輕微，但足夠讓對方確認她己經聽清楚了。
方警官翻開筆記本，問的問題順序很清晰，先是問了她對當時路況的記憶，然後是車裡的乘坐位置，再是撞擊前的車輛動向。
蘇語遲迴答每一個問題都能在聽到之後第一時間給出反饋，大部分時候是點頭或者搖頭，偶爾需要開口的時候也只是說幾個字，能省則省。
方警官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幾條之後，翻到了下一頁。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接下來要問的問題的順序。
然後他抬起頭：“還有一個情況想跟您核實。昨天下午我們對肇事車輛的駕駛員進行了初步調查，在他的手機裡發現了一段行車記錄儀拍攝的錄影，顯示該車輛在本市區域多次出現在您錄製活動的場地周邊。我們在肇事司機的通訊記錄中發現了一個聯絡人的號碼，透過號碼反查，發現該號碼的註冊使用者是宋知意女士。想確認一下，您認識宋知意嗎？”
蘇語遲聽到“宋知意”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腹在棉布的紋路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方警官接著問：“您和她之間，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蘇語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慮怎麼用最短的句子把整件事說清楚。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清楚：“她之前在我的節目上和我有些意見分歧，後來她在我的住所樓下進行了一些過激的個人行為被媒體拍到，我這邊沒有主動回應過，也沒有參與過她的後續事務處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緩慢，但每一句的資訊量都足夠對方記錄。她說完這些之後沒有再補充，目光落在方警官的筆尖上，等著他寫完。
方警官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您認為，這件事和您之間可能存在某種聯絡嗎？”
蘇語遲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人恰好把油門踩到底撞上我這輛車。”
方警官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他合上了筆記本，把筆別回胸口的袋子裡，然後說了一句：“感謝配合。後續有進展我們會及時通知您和您的家屬。”
然後他朝沈知行和林婉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合頁轉動的聲音被走廊裡的白色噪音蓋了過去。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語遲靠在枕頭上，偏頭看著窗外那片己經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