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一會兒,邵元胤那邊終於把難民登記造冊的事情理出了個大概。
他從長條桌後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將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冊頁交給旁邊的文書,然後朝趙行簡招了招手。
兩人站在城門陰影裡低聲交談了幾句,趙行簡點了點頭,轉身朝曬穀場中央走過來。
“都靜一靜!靜一靜!”趙行簡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亂糟糟的曬穀場漸漸安靜下來。
他站在一口倒扣的破鍋上,手按著腰間的橫刀刀柄,目光掃過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兩件事,今晚所有人就地安置,川成縣會再撥一批糧和禦寒的衣物過來。明日一早,各村的村長到城門口領新的籤文,組織好村中的人口,憑藉戶籍人頭來領取糧食。籤文若還在,首接換新籤;籤文丟了的,找村長統一報給邵主簿補辦。”
人群裡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有人問:“還往西南走?這都走到南坪了,能不能就在這兒安頓?”
趙行簡看了那人一眼,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南坪縣剛遭了大災,城內糧倉被燒了七成,縣衙都沒了,拿什麼安頓你們?你們留在這裡,只能餓死,往西南走,到了府城,朝廷會有安置。”
議論聲漸漸平息了,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趙行簡從破鍋上跳下來,大步走到馬大膽跟前,馬大膽正靠在破板車旁邊,上半身纏滿了布條,正偏著頭聽沈德厚說話,看見趙行簡走過來,他撐著車轅想站起來,被趙行簡一把按住了肩膀。
“馬隊長。”趙行簡蹲下來,目光在他身上的傷口上掃了一遍,“你手下的兄弟,還活著幾個?”
馬大膽沉默了一瞬,聲音沙啞:“兩個,都在昨晚沒了。”
趙行簡點了點頭,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安慰話,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製的令牌,放在馬大膽手邊:“這是我的私令,到了西南府城,若是交接上有什麼麻煩,拿這個去找府衙的劉通判,他會幫你說話。”
馬大膽低頭看著那枚令牌,喉結滾了兩下,伸手攥在掌心裡,令牌上還帶著趙行簡的體溫,溫熱的,他沒說謝,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江醒正低著頭,用一塊撿來的碎瓦片在地上划著什麼。
她在算賬。
南坪到西南府城,按之前堪輿圖上的記錄,大約還有七天的腳程。
隊伍裡傷兵滿營,實際的趕路時間可能要拉長到十一二天以上,她家現有的糧就是昨晚抱走的一袋糙米跟一包燻豬肉,系統商城裡有,但是她找不到過明路的路子,也不知道明日分糧食能夠分多少,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度過今晚,川成縣分發的禦寒衣物估計也就是舊棉花做的,定然不保暖,所以她現在還需要去砍柴,度過今晚再說。
她收回目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沈德厚旁邊蹲下來。
沈德厚正拿著那塊記數的舊布,用手指蘸著唾沫在上面劃來劃去,布上的人名歪歪扭扭,有些被汗漬洇得模糊了,他眯著眼湊近了看半天才認出自己寫的什麼。
“村長,今晚咱們在這裡過夜,半夜會非常冷,我準備去砍一些柴火,您問問村裡可有人要一同去。”江醒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沈德厚放下舊布,看著她。
“行,我現在就去。”
沈德厚聽完,然後把那塊舊布疊好塞進懷裡。
江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暮色從城牆那頭一寸一寸地壓過來,曬穀場上的光線暗了下去。
官兵在場子中間點了幾個火堆,柴火燒得噼啪響,跳動的火光把圍坐的人臉映得忽明忽暗。
張氏和陳婆子還在說話,兩個老婦人己經說了一下午,從年輕時候的舊事說到各自兒女的歸宿,說一陣嘆一陣,偶爾也低低地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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