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從灶房裡出來,看了看石磨上忙得熱火朝天的一群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沒來得及繫上的圍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本來想自己慢慢磨的,結果這群人一來,一人接一樣活兒,反而把她晾在了一邊。
“江丫頭,接下來做什麼?”王嬸子一邊推磨一邊回頭扯著嗓子問。
“豆漿要煮開然後過濾出豆渣,然後點滷。”江醒拿圍裙擦了擦手,“先把這些豆漿磨完了再說。”
“行!煮豆漿我來!”王嬸子把石磨的把手往沈氏手裡一塞,端起豆漿桶就往灶房走。
江醒站在院子裡,發現自己插不上手了。她索性去看看三叔公的木盒子做得怎麼樣了。
三叔公不在院子裡,石磨上還擱著一個做了一半的木盒子,刨花撒了一地,砂紙擱在旁邊。江醒拿起木盒子看了看,邊角打磨得光滑,木板拼得嚴絲合縫,三叔公的木工活比她想的好得多。
她把木盒子放回去,往井邊走,打算打一桶水。走到井口邊,卻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蹲在井沿上。
陳曉曉蹲在那裡,手裡攥著打水的麻繩,卻沒往上拉。水桶浮在井水裡,晃晃悠悠的,她也沒管。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臉上掛著兩道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了,顯然剛哭過。
聽見腳步聲,陳曉曉猛地抬起頭來。看見是江醒,她慌忙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又扯出一個笑容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硬往上彎著,眼睛裡卻還有淚珠子在打轉。
“江姐姐。”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江醒走到井邊,往井沿上一坐,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曉曉低著頭,手指絞著麻繩,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江姐姐,昨天……昨天我託我姐幫我賣的那些藥材,賣了多少錢?”
江醒看了她一眼,沒有瞞著:“你的地黃品相不錯,王大夫給了好價錢。加上車前草和蒲公英,攏共賣了一兩多銀子。”
陳曉曉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僵住了。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裡蓄著的淚水終於決了堤,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兩隻手捂住臉,指縫裡不停地往外滲淚水,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要把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一兩多銀子……”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她說就賣了一百文……說我的藥材挖得不好,藥鋪不肯收,只給了一百文……我昨晚看見她頭上的絹花,還有那雙新鞋子,那塊紅棉布……我問她哪來的錢,她說是娘給她的壓歲錢,讓她自己去買的……”
江醒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安慰她。她就坐在井沿上,安安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井水裡晃晃悠悠的木桶上。
陳曉曉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抽噎噎的哽咽。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頭紅得發亮,整個人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
江醒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陳曉曉接過去擦了擦眼淚,又擤了擤鼻子,聲音還是啞啞的:“江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是挺傻的。”江醒的語氣冷硬得像一塊石頭。
陳曉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江醒沒有看她,她望著井口裡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砸在陳曉曉心上:“做人最重要的是做自己。一味的退讓和懦弱不會讓人同情你,只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你。你以為你忍一忍,讓一讓,別人就會念你的好?不會的。他們會覺得你好欺負,今天拿走你的銀子,明天就能拿走你別的。如果你學不會反擊,那你就永遠都只會被人踩在腳下拿捏。誰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說完這些話,她從井沿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頭也不回地往院子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