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時迎著陳素梅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面上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才開口道：“陳姑娘，在下不知姑娘是否有所誤會。你我僅因江姑娘的緣由有過兩面之緣，連話都未曾多說過幾句，實在談不上有什麼私交，姑娘的名聲要緊，還請慎言。”
陳素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腳下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她死死攥著手裡的布匹，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硬撐著沒有讓自己哭出來，聲音卻己經在發抖了：“可是你明明對我笑了……你還收下了我的豆腐……而且，你分明還碰過我的手。”
“姑娘送來的豆腐，在下當時便道了謝，這是待人的禮數。”裴景時微微皺眉，似乎這才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裡：“若是在下當時的言行讓姑娘生出了什麼誤會，在下可以給姑娘賠個不是。”
“但在下對姑娘，確實從無非分之想，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往後也不會有，這些話本不該當著眾人的面說，只是姑娘似乎誤會己深，在下不得不把話說清楚，以免姑娘越陷越深，誤了終身。”
這話說得又清又冷，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院中的婦人們面面相覷，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陳素梅在一廂情願，人家秀才公壓根就沒那個意思。
胡氏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驚慌，她看看裴景時那張不為所動的臉，又看看自家閨女那副快要碎了的模樣，腦子嗡嗡作響。
若是裴秀才不認這門親事，那她這陣子吹出去的那些牛、端的那些架子，豈不全成了笑話。
“裴秀才！”胡氏急了，幾步走上前去，拽著陳素梅的胳膊把她往前推了半步，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你可不能這麼說啊！我家素梅為了你，天天在家裡唸叨，茶不思飯不想的。上次你二人不是曾單獨會面，還和她說了好一陣話嗎？”
“你若是對她無意，怎會這般作為？我家素梅可是親口跟我說的，你們兩情相悅......”
“這位嬸子，慎言。”裴景時的眉宇間終於浮起了一層薄怒，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壓得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姑娘家的清譽何等重要，豈能憑几句臆想便隨意攀扯？在下與陳姑娘僅有幾面之緣，從無男女之情，更遑論私相授受。若嬸子再這般說下去，傳到外面，陳姑娘日後還如何議親？”
他這番話說完，便轉過身去，看也不再看那對母女一眼，朝著小牛溫聲道：“小牛，與你阿姐和祖母道別，咱們該走了。”
小牛仰頭看了看自家阿姐，又看了看裴景時，乖乖地走到江醒面前抱了一下她的腰，又跑到張氏懷裡蹭了蹭，然後跑回來裴景時身旁。
車伕一甩鞭子，馬車軲轆碾過村路，揚起一陣淡淡的塵土，很快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馬車走遠了，院子裡卻還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方才還在看熱鬧的幾個婦人這時候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紛紛低下頭去假裝忙手裡的活計。
陳素梅還站在原地，整張臉紅得像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又青又白，嘴唇被自己咬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她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羞辱，當著滿院子人的面，被裴景時親口否認。
胡氏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她想追上去再替女兒說幾句話，可裴景時方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很清楚，人家說了，從頭到尾就是幾面之緣，連多餘的話都沒說過。
“素梅……”她抬手想拍拍女兒的肩，手還沒碰到，陳素梅己經猛地一把甩開她的胳膊，轉身就往自家院子衝去，跑得太急，繡花鞋踩在石階上打了個滑，踉蹌了好幾下差點摔倒。
她也顧不上疼，爬起來便繼續跑，院門砰地一聲摔上了，震得院牆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層。
院子裡的婦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嬸子把剪子重新拿起來，對著滿地的辣椒咔嚓咔嚓地剪著，到底沒忍住，輕輕嘟囔了一句：“原來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
沈氏在底下拿胳膊肘悄悄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別火上澆油。
胡氏聽見了王嬸子的話，臉色難看，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人，她們雖然都在低頭忙自己的活計，可她總覺得那些人的嘴角都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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